她小心翼翼地掰开他冰冷的手指,一枚小小的、被血浸透的青铜箭镞露了出来,箭镞尾部,一个极其微小的、代表太子卫率的盘龙标记,清晰可见。
文有晴的手猛地一颤,她抬起头,望向沈自节,无声地将那枚箭镞递了过去。
沈自节接过那枚冰冷的箭镞,指尖摩挲着那清晰的盘龙印记,如同触摸着一条剧毒的蛇。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和冰冷的杀意。
他看了一眼依旧昏迷的崔君集,又看了看手中那枚沾血的箭镞,最终,视线落在那纹丝未动的油布包裹上。
“守好他。”沈自节的声音低沉得如同闷雷,只对文有晴说了三个字。他拿起那个油布包裹,转身大步离开了弥漫着伤痛
和药味的营房。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重,仿佛脚下不是土地,而是无数将士未寒的尸骨。
第23章 太子
旬阳城的血战,因为崔君集的重伤,如同投入死水潭的重石,在京城掀起了滔天巨浪。
捷报与惨烈的伤亡数字同时送达,皇帝的震怒与朝堂的哗然几乎掀翻了太极殿的屋顶。
当沈自节押解着几名在城破时试图趁乱逃逸、却被崔君集拼死带回的密令所指认的内奸,以及那份浸染了无数忠魂之血的薄绢密令抵达京城时,整个朝堂的空气都凝固了。
然而,风暴才刚刚开始。
数日后,当崔君集在文有晴的精心照料下勉强能坐起身,不顾医官和文有晴的极力劝阻,执意要亲自面圣时。
“你现在身体很差。”文有晴并不同意崔君集去,她面无表情坐在桌子旁,端着药碗和崔君集无声对峙。
“我不在,皇帝看不见这张血战,世家也看不见这场血战,朝廷讲证据!也讲人情!”崔君集被文有晴油盐不进都样子气得胸口起伏,但腿上的伤让他站不起来。
“行啊,你去,你以为我想管你。你死路上效果更好,朝野伤那群老臣更信了!”文有晴冷哼,眼神不屑。
“那你就别挡路!”崔君集说着就叫侍卫进来收拾行李。
可侍卫只是进来了,并没有动作。
“反了天了!尔等知道……”崔君集正要暴跳如雷,文有晴轻嘲道:“你们世家养的好暗卫呀,第一要务是保护住安全,其次才是听你的话,你别想了。就算你走了,他们也能把你捉回来。”
崔君集无计可施,只能愤恨地瞪着文有晴,文有晴不在意,这几天在崔君集府上住得舒服,还喝了许多好茶,她直视着他的怒火,“你和他是过命的兄弟,你该相信他有这个能力。我也相信他,所以才在这照顾你。我劝你听话点,别让他夹在我们中间,难做。”
一个朝廷问题就被文有晴三言两语变成了个人问题,崔君集一时无言,恨恨地瞪了她一眼,接过了药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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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边,一场足以震动国本的朝会,在太极殿肃杀的气氛中拉开了帷幕。
太极殿内,金砖墁地,蟠龙柱高耸入顶,气氛却凝重得如同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龙椅之上,年迈的皇帝面色铁青,浑浊的眼珠里压抑着骇人的风暴。
阶下,文武百官肃立,噤若寒蝉。太子司马渌立于百官之首,一身杏黄蟒袍,身姿挺拔依旧,只是脸色微微有些发白,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力掩饰的惊惶。
他强作镇定地扫视着下方,目光在触及殿门时猛地一凝。
沉重的殿门缓缓开启。一道身影,在两名内侍的搀扶下,一步一顿地走了进来。
是沈自节。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麻布中衣,外面勉强罩着一件宽大的、明显不合体的旧袍子,衬得他更加形销骨立。战后初愈的身体虚弱不堪,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淬炼过的寒星,直直射向丹陛之上的太子。
整个大殿死寂无声,只有他蹒跚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带着震惊、探究、同情,也有不少世家重臣眼中隐含的忧虑。
终于,沈自节走到御阶之下,距离太子不过数步之遥。他停下了脚步,缓缓挣脱了内侍的搀扶,努力挺直那几乎被伤痛压垮的脊梁。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迎上太子那带着警告、威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的眼神。
“沈卿,”皇帝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一丝疲惫和不易察觉的颤抖,“你重伤在身,何须亲至?旬阳之事,朕已知晓…自有明断。”
“陛下!”沈自节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用力挤出,带着血沫的气息,“臣沈自节,今日冒死上殿,非为陈情,乃为…告发!”
“告发”二字一出,如同平地惊雷!大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太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微微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沈自节的目光死死锁住太子,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被至亲背叛的锥心之痛,有对边关枉死将士的悲愤,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抬起那只未受伤的左手,抓住了自己身上那件宽大旧袍的衣襟。
“嘶啦——!”
一声刺耳的裂帛声,骤然撕裂了大殿死寂的空气!
沈自节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一扯!那件象征着官威的袍子,从领口到肋下,被硬生生撕裂开来!破碎的布片飘落在地,露出他里面染血的素白中衣,以及胸前那层层包裹、依旧触目惊心的伤处!
这突兀而决绝的动作,如同一个无声的惊雷,震得满朝文武目瞪口呆!
太子司马渌更是浑身剧震,踉跄着倒退了一步,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绝望。
“臣沈自节,今日在此,”沈自节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泣血般的悲怆与力量,响彻整个太极殿。
他猛地指向丹陛之上摇摇欲坠的太子,字字如刀,掷地有声:“告发当朝太子司马渌!勾结匈奴单于,私通敌国!出卖旬阳城防!致使边关将士死伤枕藉,生灵涂炭!其罪滔天,人神共愤!请陛下明察,为枉死的边关英魂,讨还血债!”
话音未落,他猛地从怀中掏出那个染血的油布包裹,高高举起,如同托举着一座染血的丰碑!
他颤抖着解开皮绳,撕开油布,露出里面几封保存相对完好的羊皮书信,以及一方刻着匈奴单于私印的青铜令牌!
“此乃崔君集崔祭酒九死一生,于匈奴单于金帐之中所得!上有单于亲笔印信,与太子往来密函!铁证如山,请陛下御览!”
内侍总管颤巍巍地走下御阶,从沈自节手中接过那沉甸甸的证物,呈于御案之上。皇帝颤抖着手,拿起最上面那封羊皮信。
这还不够,沈自节悲恸大哭:“祭酒一介文臣,孤身闯入敌营,九死一生带来铁证与人证,边关苦寒,医药短缺,如今祭酒还……还不省人事……臣……臣愧对祭酒,愧对崔家。”
此言一出,崔家的人瞬间群情激奋,那是他们最长进的孩子,是整个崔氏的希望,以崔太傅为首的崔家人跪了一片,没说惩治太子,只说求陛下救治崔君集。
当皇帝的目光扫过信上那熟悉的、属于太子心腹谋士的笔迹,以及信末匈奴单于那狰狞的狼头印记时,浑浊的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怒火!他猛地一拍御案,巨大的声响震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
“逆子!逆子啊——!”皇帝须发皆张,愤怒的咆哮如同受伤的雄狮,“你…你竟敢…通敌叛国!置朕的江山,置边关万千军民于何地?!”
“父皇!父皇明鉴!儿臣冤枉!这是构陷!是构陷!”太子司马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声嘶力竭地辩白,指向沈自节,“是他!是他与崔氏勾结,伪造证据,意图构陷儿臣,图谋不轨!父皇!不可信他!”
“构陷?”一个苍老而沉痛的声音在殿中响起。一直沉默不语的崔氏现当家,当朝太傅崔弘正,缓缓出列。
这位三朝元老,此刻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脸上满是沉痛与疲惫,但眼神却锐利如昔。他看也不看跪地哭嚎的太子,只是对着龙椅深深一揖,“陛下,老臣教子无方,家门不幸,出此逆臣,罪该万死。然…”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皇帝,一字一句道:“子和此子,自幼秉性刚直,老臣深知。若非铁证如山,亲眼所见袍泽血染黄沙,他断不会,也绝不敢,行此告发储君之举!我清河崔氏,累世忠良,今日愿以此满门清誉,为沈大人所言作保!请陛下…彻查!严惩元凶!”
崔弘正的话,如同最后一根压垮骆驼的稻草。清河崔氏,其族长的公开表态,其分量之重,足以让任何质疑烟消云散。也是,与太子快速割席,划清界限。
皇帝颓然跌坐回龙椅之上,看着阶下状若疯狂的太子,又看看那几封刺目的密函和染血的证物,最后目光落在沈自节那苍白而决绝的脸上,看着他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