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解,这正好一篮子,又是好货。师父也不说,走到了二十来米,见一个老妪,有半篮鸡蛋,他取一个,摇摇,说:“买下。”
上了车,我问道:“您怎么不要那中年妇女的?旁边的人说她天天只卖一篮。可见她并不是贩子。”
师父冷笑一声:“遇事你要多想想。她家的鸡,每天正好下一篮?而且鸡会天天下蛋?她可以用一部分土鸡蛋掺饲料蛋。人家为什么会上当呢?就是她天天只卖一篮。”
我恍然大悟:“这原来是一种营销手段。”
师父指点我:“晶莹剔透的玉石,不含一点杂质,做假;完美无缺的人格,不存瑕疵,神仙;三过家门而不入,作秀。天天卖土鸡蛋,哄鬼。”
我大笑起来。
师父继续指点我:“交朋友也如此,没嗜好的不要交。喝点酒,吸点烟,讲点痞话怎么啦?如果什么嗜好都没有,天天高大上,那是活着给别人看。”
我边听边思考。
这时,师父才说:“我们要拜访的人,等会你叫他苏先生就行。他叫苏西坡。”
我扑哧一笑:这名字好记。
师父介绍道:“苏西坡的父亲说他们这一支是苏东坡的嫡系。为念着老祖宗,就给儿子取这么个名字。
西坡家这一脉没出文豪,却十代行医,名医世家。专治疑难杂症,兼攻蛇水。他父亲希望儿子也多才多艺,行医之余,能够写一手好书法,连开个处方也弄成一幅作品——叫西坡体。
于是,西坡不仅是名医,而且书法一流,他开的处方纸,别人当书法作品收藏。乐得西坡夸耀:单子开得好的,字不如我;字写得好的,单子不如我。”
我笑道:“这也算中医史上一大奇闻。”
我忽儿想起师父会退蛇水,忙问:
“那治蛇伤是西坡先生教你的吗?”
师父点点头:“有一年,我店里来一人,我从他着装打扮,就断定他不是个干体力活的,但又不像干部,也不像工人,更不像教师。”
我忙说:“师父,等一下,先教我辨别一下,干部、教师、工人有什么区别。”
师父说:“职业特点而已,干部进门,笑笑,这笑是礼节性的,收得快。我们是个官本位社会,七十二行,干部地位最高,一笑一收,既表示了礼节,又要让你明白他是个有身份的人。
工人不同,一笑,露出两颗大门牙,有点傻傻的,笑比较持久,谦恭,因为他非常崇拜有知识的人。何况在他们的心目中,我这种职业比较神秘,更加尊重。
教师的笑更不同。叫皮笑肉不笑,因为他觉得自己是知识分子,天天教别人唯物主义,你这一套不过是哄人的把戏。所以笑起来很难看。”
我心里暗自叹服。这真是说到点子上了。
师父补充了一句:“我指的是进我们测字店,我是这样辨别的。至于在别的地方,另当回事。”
我平静地说:“这个我知道。”
师父接着往下说:“那天来人既非干部,又非工人,也不是老师,来人到底何人?等他坐下,我就看出来了,是医师。”
我问道:“医师又有何特点呢?”
师父笑笑:“来人手放桌子上时,习惯性吹了一口气,怕桌上有灰。”
哦,注意卫生。我心里想。
师父继续道:“等他坐下,我不说话,望着他笑。他也笑笑,说:测个‘西’字,问考试是否考上。
我看他有三十多了,这肯定不是学历考试,是考证。心中有了把握。那时,我不是正想铁嘴金口吗?要对就全对,要错就全错。所以,我下大招。
我说,先生从医,此番上城,考中医执证。恭喜你,逢考必中。
来人大吃一惊,问道,先生怎么知道我从医,又是考中医执业证呢,说得这么具体,一定要给我解释解释。
我一笑,说:反推。你三十多岁,可以排除考大学,必是考证。测‘西’字,古代称私塾先生或者幕友为‘西席’。
我看你不像老师,那么就是幕友之类,幕友则包括医道佛儒。所以定你为医师。你既测‘西’字,又是坐着,故‘西席’已聘,考上无疑。
来人说,推理倒也无懈可击,只是你得告诉我,为什么你一眼就肯定我是医师。
我笑笑,说,如你教我一招有用的药方,我就教你如何相人。从此以后,我们就成了朋友,他就教了我退蛇水绝招。
师父讲完,我说:“您是我的榜样。处处留心,集思广益。”
师父叮嘱:“一技在身,独步天下,所以,你以后要多学点医学。”
我才知道师父带我来拜访苏西坡的用意。
又行五里,来了一个电话,对方说是肖立明。这个人我有印象了,说:“肖先生您好。”
肖立明说:“邓总交代我跟你联系订酒水,除了红酒,白酒有吗?”
我说:“有,有。什么酒都有。”
肖立明说:“我在邓总集团公司负责公关宣传这一块。我把需要的品种,发条短信给你。”
我灵光一闪,改口说:“谢谢肖部长,我正在开车,回头见。”
师父问道:“谁给你打电话?”
我说:“肖立明,就是您给他测字,说他可以上位的那位,最近他被邓总提拔为销售部部长。他照顾我姐的生意,要我姐代订一批酒水。”
“哦——”师父指了指分岔路,示意我左拐。
车离国道,拐上省道,行五六里,再入乡道。从乡道进去一里,左拐,上坡,高坡之上,竟有一片平地,左右参差,七八户人家。不用猜,那栋最好的院子,便是苏先生家了。
第35章 听脚步声就知道病症
苏西坡和西坡娘子站在大坪里迎接。
下车一看,西坡先生与我想象的名医大相径庭。原想他下巴应该有一篷浓密的长须,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却见他平头圆脸,短发无须。
西坡娘子倒像大家闺秀,着一件翻领红色毛衣,外加灰色呢衣,既得体又不显胖,看上去十分和善。
师父向我介绍了西坡夫妇,我忙说:“苏先生好,师娘好。”
西坡笑道:“里面请。”
进了院子,上三步台阶,左边是诊室和药铺,右边是居家之所。进了客厅,再往里走,原来苏先生也跟师父一样:书房待贵客。
西坡娘子泡茶上糕点,手脚麻利,又温了一壶酒来,各人筛一杯。
我摇摇手:“我不太会饮。”
他们俩便饮酒对谈。
先叙了一段旧,才言归正题。师父说他有鸡盲眼。请苏先生给他开个方子。(所谓鸡毛眼,就是傍晚时分视力不好。因为鸡在断黑入笼之时,总是找不准鸡埘门)。
苏西坡龙飞凤舞,很快就写了几味药。也许是熟人,那字并没有认真写似的,并不像师父说的那样,可以当书法作品保存。
师父收好处方,道:“令尊大人在世时,常对我说,少动养心。我一直不明白,是少动身子还是少动脑子。”
西坡道:“少动怒,医相一脉,你额角不丰,是少时贫苦之象,幼时缺衣少食所致,你为阴虚火旺之体。阴静阳躁,故不宜动怒。万事慢慢来,当然学鲁迅先生也行,就是寿不及花甲。”
师父道:“原来如此,年轻时爱争长争短,近些年总算修养好了些。也是向你学习得来的。”
西坡道:“曾国藩有诗:低头一拜屠羊说,万事浮云过太虚。他是写给弟弟曾国荃的。可惜他弟弟修养太差,复出之后,又告湖广总督官文的状,最后弄个两败俱伤。”
师父说:“无独有偶,二十年后,曾国藩的儿子曾纪泽倒是深得乃父处世之真谛,曾纪泽远在万里之外的英伦,写下了相似的诗句:低头一拜陶彭泽,万事乘除问酒家。”
我的个奶奶,我坐在一旁脸皮发烧。曾国藩,曾纪泽,倒不陌生,但这诗中的“屠羊”是什么意思,脑子里一片空白,我装作上卫生间的样子,走到外面,百度一下,才知道屠羊不是宰羊,是姓屠名羊。
古人也很幽默,喜欢拿自己开玩笑。不过。看来我不喝酒是对的,因为他们才是千杯少的知己,谈得上路,聊得投机。
出了苏家书房,我先到他家客厅,我才发现原来没注意,墙上挂着一幅字:业精于思。
有意思,成语是业精于勤。而苏西坡却写成“思”。想想也对,不去思考,不去琢磨,靠勤奋有什么用呢?
再看那字,自成一体,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说它有章法,可处处可见随性,说它随性,可笔笔有章法。这境界,用书法术语来形容,太显枯燥。
我的感觉:就如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有倚门却把青梅嗅的清纯,但如果太清纯了,看久了也觉得生厌,再要在清纯中加上一些性感,一些勾引,把男人的爱怜欲与想咬一口的冲动全调起起来,那才是人间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