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迷糊,她知道自己在做噩梦,赵家母子死得透透的,赵太太自尽了,赵家大姑娘吓破了胆,再不敢出现在她面前。
分明是一场噩梦,她却怎么也醒不来。
直到尖利的婴儿啼哭声蓦然响起。
四条人命,怎么可能忘了,怎么可能不在乎?
人人都能忘,人人都能不在乎,只有她不能!
陈砚宁垂下眼眸,声音和表情一样没有生气了,“多谢公子的好意,我们不合适,请回吧。”
“什么?”李麟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呆了片刻才喃喃道,“你不同意?为什么?是对我不满意,还是不相信我的诚意?”
陈砚宁深吸口气,“你很好,非常好……是我不想嫁人,请回吧。”
李麟还想挽救下自己的初恋,但瞧着陈砚宁抗拒的模样,他明白,如果此刻继续纠缠的话,一定会引起她的反感。
只得暗叹一声,起身深深一揖:“你没有嘲笑我痴人说梦,不嫌弃我自说自话,能静静听我说完这些话,我已经相当感激了。”
言辞中不乏愧疚和遗憾,还有一股子浓厚的眷恋感,仔细听的话,还有点微微颤抖的鼻音。
听得陈砚宁心头猛的一颤。
他居然不生气,不应该骂她给脸不要脸么?至少也要抱怨几句吧,却反过来感谢自己,好像听他说话,是给了他多大的荣耀体面似的。
丝丝缕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轻轻在陈砚宁的心底荡漾开来。
她头垂得低低的,李麟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凭着对这小姑娘的了解,恐怕接下来好一段时间都会躲着他了。
“我走了。”他嘴上说着,脚还舍不得挪窝,想了想又补充道,“你别把我的话当成事,啊,不行,不当成事也不行……我是说,你千万别有什么负担,如果这样的话,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虽然我很希望你能因为我睡不着觉……
大概也觉得自己的想法卑劣,李麟说完,竟有点不敢看陈砚宁,耳根通红地转身走人了。
厚锻帘子落下,隔绝了屋外的声音,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烛光无声地闪烁。
砰砰!砰砰!
陈砚宁听见自己的心在跳,她的世界无法平静了。
这个夜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转天,她磨磨蹭蹭硬着头皮去给老师请安,生怕老师问起李麟。还好,老师只指点了她的功课,没说旁的。
陈砚宁很是松了口气。
回来的路上,有不少探究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林氏夫妇是闲云野鹤的性子,喜欢在外云游,若不是奉圣令修书,不会回林园住。
除却原本管理林园的管事,这些伺候的下人,多是本家送来的丫鬟小厮,规矩是有的,但陈砚宁不是林家正经的姑娘,算是“客居”。
所以多多少少还会带一点不自觉的轻视。
况且“状元郎夜访熙园会佳人”,这个消息实在过于爆裂,哪怕再老成持重的妈妈姐姐,都忍不住猜测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陈砚宁的心又绷得紧紧的。
她想哥哥嫂子了,或许,是时候离开林园了。
当她小心翼翼向老师提出这个想法时,老师很爽快地同意了,似乎早就预料到她会离开。
老师不放心,又叮嘱她,“有些事,别人再怎么使劲也没用,你自己想开才行。”
陈砚宁打心眼里感激这位老师,可任何感谢的话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她跪下,实打实给林夫人磕了三个头。
三月间,陈砚宁来到了北平城。
但见城郊一汪碧绿的春水在风中荡漾,两岸杨柳新绿,杏蕊吐白,一派生机盎然。
岸边锦绣早带人等着了,一见她便笑:“给大姑娘请安,太太知道你要来,高兴得什么似的,见天打发人来码头候着。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你盼来了!”
陈砚宁看着梳起妇人发式的锦绣,“你……”
便有婆子上前:“大姑娘有所不知,上个月锦绣大喜,如今是秀才娘子了。出门子那天别提多热闹了,嫁妆三十六抬,满满当当的,手都插不进去,比官家小姐都不差。”
“都是太太的恩典!”锦绣爽利笑道,“要不是小公子离不开太太,太太一准儿亲自来接大姑娘,快上轿吧。”
说话间,锦绣替陈砚宁掀起轿帘。
“劳烦姐姐,劳烦各位妈妈了。”陈砚宁谢了又谢,有点羞赧的低头上轿。
锦绣脸上显出诧异。
陈砚宁立刻发现锦绣的异样,她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不过锦绣没说话,她自然也不好追着问。
轿子落地的时候,陈砚宁看着眼前恢弘大气的宅院,不由怔愣了一下。
她知道哥哥换了五进的大房子,可这五进,也忒大了,比金陵的老宅要大上两倍还多!
哥哥要务在身,没在家,嫂嫂比之前丰腴了些,待她还是一样的亲热。
蒋夫人,现在叫老太太了——陈家没有长辈,哥嫂请蒋夫人一起住进来,相互好照应——老太太手面照旧阔绰,见她穿戴太素,那满屋子的绫罗绸缎,一匣子一匣子的珠宝首饰,差点晃晕了她的眼。
她不是没钱,哥哥发配前给她的银票,足有二三十万之多。
可她没好意思动这笔钱。
嫂嫂给她准备的院子是陈家最美、最大的院落,特别是她院子里的那花园,假山泉水,杨柳依依,沿岸亭台楼榭,花木葱茏,无一不精,无一不巧。
比正院都好!
一看就知道花了大心思,而且修建这座宅子的时候,就把她也考虑进去了。
陈砚宁又是一连串的感谢。
嫂嫂说她太客气,“本就是你的家,你的院子,你的东西,谢什么谢?再说这样的话,我可要生气了!”
夜深了,陈砚宁躺在炕上翻来不去睡不着。
来之前她都想好了,和嫂嫂说一说李麟的事,可真见到嫂嫂了,她反而张不开口。
算了,老师应该会告诉嫂嫂的,还是等嫂嫂主动问她吧。
一晃十几天过去,嫂嫂陪她谈天说地,带她游山玩水,买东买西,就是一字不提李麟。
二哥也是如此,他们就像不知道这回事一样。
按说她该松口气,把求亲这事当做微不足道的小意外,一笑了之,再不去想。
但她偏偏忍不住去想,反复琢磨李麟表白时的每句话,每个表情,甚至开始回想与他几次见面。
许是想的多了,一个人独处时,居然听见李麟的声音,还恍惚在烛影中看到李麟的模样。
陈砚宁捂住自己发烫的脸。
她不是未经人事的黄花闺女,可这种不受控制的思念,还是头一遭。
不,不是思念,是她发梦,她可真不害臊,怎能忘记身上背负着的孽债?
她夜里还是睡得不好,嫂嫂看出她没精神,以为院子不如她意,她忙说不是,和嫂嫂说了曾经的噩梦。
嫂嫂恨得咬牙切齿,取了白纸,写上赵家人的名字,用拿着哥哥的刀,对着纸一通乱剁,口中骂个不停,直到纸碎得不能再碎,方命人拿去道观烧了。
“这刀陪你哥上过战场,杀气最重,什么妖魔鬼怪都能斩碎。”
嫂嫂又准备了许多黄纸祭品,特地做了场道场,还念念有词:“娃啊娃啊,送走你的是我,不是你娘,你别找你娘,你娘是天底下最好最善良的女子,能在她肚子里托生三个月也是你天大的福分了。也别来找我,找我我也不怕你,你还白受罪。要怨就怨你爹不是个东西,你祖母不当人,你去地府找他们去……”
听得她目瞪口呆。
说来奇怪,此后她再也没梦到过赵家人!
这日阳光正好,陈砚宁抱着白白胖胖的小侄子在院子里晒太阳。
她柔声细语地教小侄子说话:“这是花,花,红色的花,花。”
小侄子咿咿呀呀,口水流到下巴上,她拿着双层棉纱的帕子轻柔细致地擦,娃娃笑,她也笑。
嫂嫂来了,表情有点古怪,吩咐奶娘把小侄子抱走。
陈砚宁便知道,嫂嫂有话对自己说。
等没外人了,嫂嫂才告诉她:李麟自请外调,来北平做通判,人是昨天到的,今天就去衙门拜访她哥去了。
脑子轰的一声,陈砚宁整个人都傻了,竟呆愣愣地说:“我没想嫁他。”
话刚出口,她就觉得自己死掉了。
嫂嫂没忍住笑了下,随即一脸傲然地说:“他想娶,也得看我们乐不乐意嫁,不拿出十二分诚意来,休想踏进咱家的门儿。”
“我耽误了他的前程。”陈砚宁懊悔极了,非翰林不入内阁,李麟在翰林院前途不可限量,为她跑到外省当一个通判,虽说是平级调动,可府衙岂能与翰林院相比?实则是降了。
嫂嫂若有所思:“说的也是,现在情浓一腔热血上头,以后如果仕途有半点不顺,说不定会怪在你头上。那还是算了,你哥对他印象本来也不咋样,要不是林姨说他不错,你哥根本就不会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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