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刻还在笑,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掉了下来,止也止不住。
小满笑着擦眼泪,“瞧我,都要当娘的人了,还这样娇气矫情。”
陈令安紧紧抱住她,“别说当娘,就是当祖母,当老祖宗,你想哭就哭,痛痛快快地哭。”
小满使劲擦眼泪,“我才不是委屈要哭呢,是故意哭给你看,就想让你心疼我……你,你好狠的心,那么长时间都不给我来信。”
“我不敢,不敢写信。”陈令安的声音竟也带了鼻音,“每次一想到你,我的心就变得异常柔软,无论世事如何变化,我知道有一个女孩子始终是爱我的,无私的、全身心的、不掺杂一点利益地爱我。”
“我变得害怕死亡,开始瞻前顾后,这对一个将士来说绝不是好事,我只能拼命压抑对你的情感,极力控制自己不去想你,只有这样,我才能活着回来见你。”
听他这样说,小满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蒋夫人进来就看见小满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慌得她连哄带吓:“别哭,别哭,肚子里的孩子可经不住你这样哭!”
似是回应蒋夫人的话,小满觉得肚子下坠感越来越强,同时一股热流顺着大腿流了出来。
她浑身僵住了,呆呆看着蒋夫人,“娘,我可能要生了……”
屋里空气顿时一静。
陈令安最先反应过来,抱起小满就往里屋走,蒋夫人强行镇定指挥着丫鬟婆子:“快叫稳婆,烧热水,干净的棉巾子,红糖水,人参,还有、还有什么……”
一时间整个院子都动起来了,方妈妈着急忙慌去隔壁喊人——稳婆是早就请来住家了,就为了防止突然发动找不到人。
锦绣拿出早就预备好的干净被褥棉布,婆子们烧火、煮红糖水,丫鬟们七手八脚往屋里抬热水……
“你出去。”蒋夫人吩咐陈令安,“瞧你脸色,跟要杀人似的,稳婆一见你都得吓晕过去。”
小满也说:“出去吧,不过别走远,我真有点害怕。”
陈令安重重攥了下小满的手,使劲搓搓脸,闷不作声出了门。
很快稳婆和郎中都到了。
阵痛逐渐频繁,小满满头大汗,一声不吭。
心疼得蒋夫人直抹眼泪,“你别忍着,疼就喊出来,喊出来就不疼了。”
“还好,不怎么疼。”小满冲她笑笑,“接生妈妈说,不能总喊,喊累了就没劲生孩子了。”
稳婆一边推着她的肚子,一边鼓励道:“太太别怕,听我的,我让用力你就用力,让吸气你就吸气。这胎胎位正,下沉得快,用不了多久就能见着孩子啦。”
小满按她的话,深吸口气,使劲,然后呼气。
天色一点点黑透,起风了,大红灯笼在空中欢快地轻舞,玉屑似地雪粒子从那一团团温暖的光晕中飞过,静悄悄停在陈令安的肩头。
下雪了。
屋里响起婴儿响亮的啼哭声。
陈令安双腿一软,几乎跌坐在地上。
“姑爷大喜!”锦绣满面红光跑出来,“恭喜姑爷喜得贵子!”
“好,好!”热血在周身沸腾,腿脚却还是酸软使不上劲,陈令安勉强站稳身子,“赏,赏,所有人都赏,五倍,不,十倍的月钱。”
锦绣高声喊道:“姑爷有赏喽!”
院里院外立时一阵兴高采烈的道喜道谢声。
陈令安几乎是软着脚走进屋子,屋里已经收拾利索了,窗前桌上摆着新鲜的蔬果鲜花,闻不到血腥味,只有清雅的果香和花香。
热烘烘的暖炕上,大红锦被拥着一大一小两张脸蛋。
小满神色疲惫,唇色也有些发白,看见他来,只微微笑着,没有开口说话。
陈令安轻轻坐在炕沿边上,看看她,又看看睡得正香的孩子。
这是他的妻,他的孩子。
他呆呆地看着他们,觉得好像做梦一样,手激动得发抖,心里有千言万语要说,可嘴里一个字也说不出。
曾经梦寐以求,以为永远都不可能再拥有的,生动地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陈令安慢慢俯下身子,张开双臂,温柔地将她和孩子搂在怀中。
又有家了。
真好。
番外四 陈小妹与李麟(上)
腊月里, 金陵城迎来了第一场雪,因地气尚暖,又是零零散散的雪粒子, 落到地上便化了,半雪半水的,好像化了的糖霜。
林园, 两个小丫鬟嘿呦嘿呦抬着一筐炭。
“这炭可真好。”年纪小点的丫鬟说, “颜色跟雪似的,烧起来一点烟火气都没有,不仅耐烧,还一声爆裂都听不着。我在本家伺候那么多年,头一回见到这么好的炭。”
大点的丫鬟笑了声, “这叫银骨炭,专门供奉内廷的,有钱也买不到的东西, 本家那边虽说也是豪族, 却还不够格用这种炭。”
小丫鬟:“我懂了, 这肯定是皇上赐给林亭先生的。”
大丫鬟:“皇上的确赏赐了,却只有一百斤, 都不够一个人用的, 更别提先生全给了夫人,哪有余量给这位女学生用?”
小丫鬟不明白了,“可我刚才看小库房还有十来筐银骨炭,足有三四百斤呢!”
大丫鬟轻声说:“那是陈大人送来的。”
“陈大人?哪个陈大人?”小丫鬟刚来林园,还没摸清状况,赔着笑脸说好话,“好姐姐, 你教教我嘛。”
大丫鬟笑道:“还能是哪个陈大人,当然是这位女学生陈姑娘的哥哥,皇上面前的红人,统帅三千营神机营两营的陈大人。”
小丫鬟轻轻倒吸口气,不无羡慕道:“怪不得她能做夫人的学生!有炙手可热的重臣哥哥,还有大名鼎鼎的老师,哎,她的命可真好。”
好?大丫鬟摇摇头,几不可察地叹息一声。
若知道这位陈姑娘以前的遭遇,只会道声“可惜”。
转个弯,前面就是馨园,两个丫鬟把炭抬到柴房,烧起一盆炭火,用厚布垫着手,小心翼翼送到暖阁。
厚锻帘子掀开,一股热浪迎面扑来,屋里融融若春,和屋外的判若两个世界。
小丫鬟大着胆子往里瞧。
书桌前坐着一位姑娘,正握着笔写字,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是明媚灿烂的时候,她的眉宇间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似乎无法排解的忧伤。
小丫鬟好奇极了:这么好的日子,陈姑娘为什么不开心?
更大点的姐姐捧着她见也没见过的尺头进来了,“姑娘,李家给夫人送了一批时兴的衣料子,夫人说,这些都太鲜亮,适合姑娘穿。”
在她转述林夫人的话时,陈砚宁已放下笔起身了。
李家送来的料子都是难得的好东西,可陈砚宁并没有特别高兴,反而还有些不知怎么处理的烦扰。
那丫鬟显得很意外。
陈砚宁细声细气地谢过。
那丫鬟走了。
火盆早已换好,大丫鬟暗暗拽了下兀自偷看的小丫鬟,警告她快跟自己出去。
小丫鬟吐吐舌头,忙低头退出门。
“姐姐,”刚出来她的话匣子就关不住了,“李家是不是苏州李家,就是出状元郎的那家?我昨天去墨文轩送东西,见管事妈妈亲自送李家的妈妈出来。多好的尺头,林家那么多年轻的姑娘,夫人单单给她一个外人,你说是不是有别的用意?”
“闭嘴!”大丫鬟瞪她一样,指指身后,示意她噤声。
可小丫鬟的话音还是传到了屋子里。
陈砚宁垂下眼帘。
别的用意……
李家和老师来往不多,但和林氏本家关系很好,要送林家姑娘,直接送去本家就好。那些靓丽新颖的衣料子,摆明了是借着老师的名头给她的。
她唯一认识的李家人,就是李麟。
他们见过三次。
第一次是保护南翠书院,她和嫂子一起去求李麟帮忙,她紧张得都不敢抬头,大部分时间都是嫂子和他说话,她连李麟什么样都没看清。
后来书院还是被拆了,哥哥流放戍边,嫂子也跟着去了,蒋姨母放心不下也走了。
金陵城没了可以往来的亲人,她就更懒怠出门了,整日待在馨园,读书写字,倒也悠闲自在。
本以为不会再和李麟发生交集,没想到那年冬天,他却来到了林园,还借着“故旧”的名义和自己搭讪。
那时候她才知道,年幼的李麟曾拜访过陈家,见过父亲、哥哥,和自己。
李麟说起两家的旧事,父亲的学识是多么的渊博,为人是多么的可亲,他是多么的景仰父亲。还提起二哥,欣赏他的才华,钦佩他的隐忍不屈,又痛惜他这些年走的弯路。
她茫然地听着。
离家的时候太小,她只记得几个模模糊糊的画面,陈家的过往就像一个不真切的梦,醒来的她努力回想,拼命回忆,却怎么也记不起梦里的事情。
即便是待她掏心掏肺的二哥,她心里多是感激,若说亲情,有是有,但似乎欠上几分。甚至在内心最深处,还有一些不能说出口的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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