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而危_晓梦见我【完结】(43)

  陆临渊:“……”

  陆临渊闻言挫败般微微叹气,他的声音闷闷的,很疲惫,尾音却带着轻轻的笑意。

  他伸出手碰到魏危的肩膀,接着是手臂、手腕,最后是手指,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块手帕,包住魏危的手,替她细细擦去上面残留的涎水。

  魏危:“……”

  她敢肯定,陆临渊一定有什么洁癖。

  陆临渊一边擦拭着魏危的手指,一边低声道:“你不是一直想与我比试么?”

  他低眉的神情和缓,声音也带着醉人的温柔与和煦。

  他就是靠这种表面温润如玉的气质,蒙骗了朱虞长老与四大巫咸,将他们摆了一道。

  魏危垂下眼睫,看着陆临渊的动作,有一种天然稳定的气质。

  “我想要比试的,是那个敢一人闯入百越,力战四位巫咸的儒宗弟子。”

  “不是带着傩面,用一把黑铁剑的试剑石。”

  魏危觉得,陆临渊不应该是被这样被困在山脚下磋磨到有气无力的样子。

  他在剑道上的天赋独步中原,多少人极力腾踔,也不能望其项背,就连如今的百越也盛传着他的名字。

  “魏危,我也不想的。”

  陆临渊声音很轻,像是一声疲倦的叹息。魏危能感觉到,他整个人松懈下来,像是连笑的力气也没有了

  他说:“但我没办法。”

  陆临渊当年打败百越四位巫咸之后,无数双眼睛盯着这位仿佛横空出世的天才。

  大多数人希望沉寂多年的中原出一个号令江湖的天才,也有少数人蝇营狗苟,阴损地盼望他有朝一日江郎才尽,年少折戟。

  魏危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与探究:“你愿意成为试剑石,仅仅因为徐潜山是你的师父?”

  “是恩情啊。”

  陆临渊眉睫轻垂,面容隐没在洞中阴影里。

  “师父收留了我,儒宗不曾亏待我。所以就算哪一天要我的性命,也是理所当然的。”

  魏危皱眉。

  这年头很少遇见陆临渊这样一根筋的傻子了。

  过了片刻,陆临渊自嘲地笑了一声:“而且现在看来,徐潜山让我做试剑石也并非全是坏事。”

  **

  很少有人知道,陆临渊被迫成为儒宗首席大弟子乃至于中原第一的原因是他怕疼。

  大多数的高手都是勤勉而来。

  江湖中的绝大多数人的根骨都差不多,所以见到真正的天才时,总是忍不住嫉妒。

  陆临渊确实是个天才,可是天才若不勤加练习,也只能一两银子当十文钱花,当个“还算厉害”的大侠。

  人喜欢造神,江湖上的人把陆临渊吹的天上地下,撒豆成兵,剑出如虹。好像当初力战四位百越巫咸,陆临渊只是吹了一口气,轻飘飘剑出剑回,收剑时剑尖已染了血,再风骨过人点头来句“承让”。

  在成为试剑石之前,陆临渊的功夫是徐潜山用铜尺抽出来的。

  下盘不稳,抽小腿。

  肩膀不沉,抽肩膀。

  剑拿不稳,抽手臂。

  若是抽的时候剑掉下来了,还要挨上更重的一尺。

  少年时期的陆临渊安慰自己,对练武之人来说,痛苦是常事。

  要成为绝顶高手,总要吃常人不能及的辛苦才是。

  他就是抱着这么一点点的安慰,在无边的疼痛里忍耐下来的。

  直到十五岁成为试剑石的陆临渊才知道,他所认为的一切安慰都是谎言。

  魏危皱了皱眉,忽然抱刀开口:“陆临渊。”

  陆临渊“嗯”地回应了一声,声音仍然那么柔和,像是绵密的点茶。

  魏危:“痛苦毫无意义。”

  “……”

  陆临渊怔了怔,抬起眼睛望着她。

  魏危接着说:“痛苦就是痛苦,不会因为结果如何而减少一分。”

  陆临渊曾经觉得自己无能、疲惫、一事无成,更谈不上光明磊落,在坐忘峰那个晚上见到魏危的第一眼,他就隐隐自惭形秽。

  这样的自己却听见魏危说。

  “离开这里吧,陆临渊。”

  她的声音仿佛荒漠戈壁中遥响的青铜铃铛。

  天高地阔,疏朗自由,静水流深般敲得陆临渊清明震荡。

  不要再想过去的事情,不要听回响在过去痛苦中的声音。

  陆临渊额发散乱,一双桃花眼有点失神,睫毛微蹙如同鸦羽,似乎沁着一层未醒的水光,抬起眼来时眉眼却灼灼,眼底压着奇异的光亮。

  他难以抑制地想伸手触碰到魏危,但是他的动作顿了一下,最终只是摩挲着自己的手指。

  “好。”

  所有难以言明的感情都化作了这个简单的音节。

  魏危半蹲在地上,蹙着眉头找到陆临渊脚踝处的锁扣,咔嚓一声,枷锁掉在了地上。

  她慢慢站起来,握着陆临渊脚上的镣铐锁链,一圈又一圈地收起那漫长的、好像渺无尽头的银链。

  一直到最后截断的银环露出,上头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五年。

  五年当中,那些前赴后继,以为试剑石是被困在洞中独自苟且的人不会料到,这把拴着陆临渊镣铐根本没有束缚他。他要走随时可以走,谁也拦不住他。

  能困住陆临渊的,只有情谊。

  随着镣铐清脆地掉落在地上,陆临渊的心脏仿佛久违地感受到了跳动,温热的血液从胸口泵出,一齐涌向四肢百骸。

  那些纠缠着爱恨的感情,那些困于坐忘却难忘的记忆,如虎兕出于柙,终于从囚笼中解禁挣脱而出。

  魏危拽住了他的袖子,望了他一眼,牵着他往山洞外面走。

  陆临渊仿佛将生死都交在了魏危手上,任由对方掌握,甚至可以算得上盲目地亦步亦趋,走出了这个困了他整整五年的地方。

  在溺死儒宗掌门弟子这个身份之前,陆临渊终于找到了拽他出深渊的那个人。

  在跨越光暗交替的一瞬间,陆临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大约是幻觉,眼前山体耸立,却如古人烧水银,倾下半桶冰雪水。

  巍然耸立的持春峰像是一支银白蜡烛骤然烧起的火线,一时徒然坍塌融化。

  曾经困住陆临渊的这座山洞在他眼中碎裂、崩塌。那些曾经想不通的事情,那些夜不能寐折磨他良久的幻听,仿佛飞鸟投林,全都湮没在大火之中,落得白茫茫一片。

  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四周很安静。

  魏危注意到陆临渊的视线,她问:“你在看什么?”

  陆临渊回过头来,朝她笑了一下:“什么也没有。”

  眼前依旧林岫浩然,恢复了原样。

  三声报时的钟鸣后,陆临渊往前踏出了一步。仅仅一线之隔,越过千山万水而来的阳光被山涧中的尘埃折射散开,地面卷起一阵微风,那些发亮的灰尘一直被吹到空中。

  抬头,略微刺眼的阳光慢慢照满了陆临渊的脸庞,眼前光明万丈。

  儒宗青山不改,辉煌如旧。

  他深吸了一口气,新鲜的空气充盈肺腑,恍若新生。

  到来都是泪,过去即成尘。

  第33章 师徒相见

  兰泽芳草,蛙声池沼。

  石流玉穿着一袭石青色的衣衫,守在持春峰出入口,抬头正听见远处传来三声回荡在三十二峰中的钟声。

  远远瞧见陆临渊与魏危一起过来的身影,石流玉努力举起手朝他们挥了挥,一双杏眼笑成了月牙。

  魏危视力很好,一眼就看见了石流玉那如夏花般灿烂的脸。

  她顿了顿道:“感觉无论什么时候见到石流玉,他都很高兴。”

  陆临渊轻笑:“有时候人傻点也挺好的。”

  三人离得近了,小仙鹤拂袖行礼:“师兄。”

  又朝魏危方向行礼:“魏姑娘。”

  陆临渊也与他行礼见过,略微一挑眉:“你怎么在这里?”

  石流玉老老实实开口:“是掌门让我在这里等的。”

  徐潜山。

  魏危下意识看了一眼陆临渊,他眼中坦然,并无太多惊讶的表情。

  他只是问:“师父叫你找我,是要做什么呢?”

  石流玉开口:“掌门说,让陆师兄前往掌门处一趟。”

  “掌门还说,魏姑娘若是有问题想问,也请一起移步。”

  **

  儒宗,无为峰。

  作为儒宗掌门,徐潜山的住所并不起眼,甚至称得上简朴。

  儒宗之外有人说徐潜山如此自苦,不过沽名钓誉。

  但陆临渊知道,他的师父是真的很喜欢那个小院子。

  当年徐潜山和徐安期同为持春峰弟子,住在一个院子里。

  徐潜山生性喜静,徐安期却是闲不住的,他常常在院子和猫儿一样窜来窜去,几乎每道墙壁上都留过他的脚印。

  徐安期最常呆的地方,是院中那株西府海棠。

  徐安期当年嫌弃青城与儒宗种植的桐花太过寡淡,远远望过去像是在出殡的丧幡,于是费了好大心思从山下运上来一棵西府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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