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我前些日子听过户部侍郎府的一些兄弟阋墙的传闻。”杨明樾接过话,缓缓道:“刘大人一共有过两位夫人,前头夫人走的早,留了个嫡长子,三年后娶填房,有一嫡子嫡女,另妾室两房,各有子嗣,而这刘璁是庶三子。”
“前头有两个嫡兄,长兄母族强大,次兄有主母周全,不论是家族荫蔽还是产业,都落不到刘璁身上,因此他才走了科举路。”
“不过再怎么样也是亲儿子,刘侍郎竟有时间去报官,没时间去给儿子收尸?”
慕苏听得皱眉:“看来是大理寺还不够忙,竟叫你有此闲心去听人宅中事。”
杨明樾:“……我每日比耕田的牛还忙,能有这闲心?这不是半月前……欸,巧了,也是在那醴泉楼,刘家长公子与二公子因为抢一乐师闹出很大动静,若非当时有户部尚书家的公子在,怕是这兄弟二人当场就要动起手。”
慕苏周策无声地对视了一眼,周策道:“竟还有这事,后来如何解决?”
“按理说嘛,都是一家子兄弟,又有尚书府长公子打圆场,为着体面和名声,兄弟二人怎么也该装装样子握手言和,实在有什么气难消,就回到家再关起门来打,可谁曾想那刘大公子也就是刘铣,竟当场放话以后有他在的地方便没有刘二。”
杨明樾说到这里似乎想起了什么,顿了顿,看向二人沉声道:“对了,当时刘璁好像也在场。”
周策眼神微紧:“哦?他在两位兄长的这场交锋中充当什么角色?”
杨明樾仔细回忆后,道:“据我所听到的,他谁也不偏帮,只在中间劝和,刘铣离开后,刘二公子也与好友进包房,竟将刘璁关在了门外,这刘璁两边都没落着好。”
站在刘璁的立场,其实很能理解,俗话说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刘璁与刘铣二人在府中的地位,便如凡人比之神仙。
他帮了谁都要与另一位结仇,谁都不帮也并非不是不好的选择,即便当时落不得好,也不至于彻底得罪二人。
“可知后来刘璁去了何处?”
杨明樾摇头:“不知道,这种情况他那时应该也在醴泉楼留不住吧?”
“嘶,你们说,今日刘璁之死,该不会与那日之事有关吧?”
周策抿了口茶,道:“你不也说他当日谁都没帮,不至于将谁得罪死,当也不至于因此惹来杀身之祸。”
杨明樾耸耸肩:“那谁知道呢,刘家兄弟阋墙,谁晓得背后还有没有其他不为外人知的纠葛,总之,我觉得刘家兄弟很有嫌疑。”
慕苏淡淡瞥他一眼,杨明樾登时皱起眉:“你什么意思,什么眼神?”
慕苏微微摇了摇头,周策也没做声。
杨明樾没好气的瞪着二人,一掌拍在桌子上:“知道你们脑袋好使,聪明就了不起,看不起人是吧?”
桌上碗筷一震,发出叮当声响,慕苏伸手稳住桌子,阻止了瓷碗因颤动蹦到地上,道:“我可什么都没说,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再说了,这桩案子如今已由刑部受理,我们何必操这心?”
“有这心思,还不如寻个地方喝杯酒,听首曲儿,再大睡一觉,岂不快哉!”
杨明樾翻了个白眼儿:“大人莫不是忘了你明日成婚,哪有新郎官大婚前夜去喝花酒?”
慕苏:“啧,我何时说要去喝花酒?”
“教坊司今日有新乐师登台,听说献曲广陵散,你们不想去瞧瞧?”
杨明樾:“还说不是喝花酒!谁爱去谁去,我不去!”
“那周大人陪我去?”
慕苏问周策道。
杨明樾想也没想道:“周大人对尸体更感兴趣,怎么可能去……”
“可。”
杨明樾一怔,瞪大眼盯着周策,片刻后,失声道:“你要去教坊司?”
周狐狸眼里向来只有案子,何曾去寻花问柳过,难不成终于还是被慕少卿带坏了?
周策淡淡道:“杨司直再大点声?”
杨明樾这才后知后觉发现周遭投来数道怪异的视线,他正了正面色坐直,并将凳子往后挪了挪,像是要与二人划开界限。
慕苏笑眯眯道:“谁不晓得我们三人是大理寺探案铁三角,你便是挪到街尾去,我们也是一丘之貉。”
周策:“……珠联璧合。”
慕苏:“殊途同归。”
边说着伸手揪了周策腰间的荷包,付了账,顺手将荷包塞进怀里:“走吧,请你们听广陵散去。”
周策:“那是我的钱。”
杨明樾:“臭不要脸。”
慕苏充耳不闻,边往外走,边朝杨明樾道:“以下犯上,罚银十两,来,上交。”
杨明樾抱着臂先翻白眼,后撞了撞周策:“少卿真是穷疯了。”
周策还来不及应和一句,街头便出现骚乱,三人同时停下脚步回头,几息后,杨明樾皱眉道:“那不是赵骍手底下的人么?”
慕苏周策自也认了出来。
此时在街头上演追捕戏码的正是方才赵骍带去醴泉楼的几个人。
“这怎么跑这儿来抓人了。”杨明樾猜测道:“该不会是这么快就锁定凶手了?”
周策认出了被追捕的那人:“这应该就是那位落榜的举人。”
杨明樾抱着臂:“哟,赵大人这次动作倒是快,只是那么多人竟连个书生都抓不住,还追到这条街来了。”
三人立在街边津津有味的看着戏,直到那位举人慌不择路朝他们这边跑过来,杨明樾才问:“要拦吗?”
慕苏好整以暇道:“怎么,你领刑部俸禄?”
杨明樾闭上嘴。
不帮就不帮,就不能好好说话?他们大人的嘴随时都像抹了砒霜似的。
三人眼睁睁看着人从自己面前跑过,一动不动,赵骍手底下人的追过来认出他们,错愕质问:“你们怎么不拦着?!”
慕苏笑嘻嘻道:“我们今日休沐啊。”
这是拿他们大人方才的话堵他了,刑部那人气的咬咬牙,说不出话,拔腿追去。
这该死的书生怎么这么能跑!
偏慕苏这时舒服的伸了个懒腰,补了一刀:“休沐真好,喝酒去了。”
杨明樾清楚看见那人同手同脚了一瞬,不由冷笑一声,少卿嘴虽毒,但好在无差别攻击,被毒的永远都不会只他一人。
“君子六艺,这位举人老爷应是下过苦功夫的,赵大人手底下的人不行啊。”慕苏的话刚落,唇边的笑意便散去,却是追捕中不知谁惊了前方拉货的马,而好巧不巧,此时前方街道正驶过来一辆马车,杨明樾也登时变了脸色。
这若撞上,必要出事!
不待他作何反应,慕苏已经动了。
慕少卿的轻功一绝,几个眨眼,已经跃过赵骍手底下几人,那人只觉耳畔刮过一阵劲风,随风传来的还有两个字:“废物。”
刑部的人气的脸色一片铁青,但眼下情况不妙,也没时间打嘴仗,他吩咐其他人继续追人后,自己跃上拉货的马车,从车夫手里接下马绳紧紧拽住,试图控制住马车。
但还是来不及了。
马儿疯的太厉害,将车夫甩下去后径直朝前方那边撞去,刑部的人拼尽全力调转马头,可巧的是车板上拉的是重物,倾倒时尽数撞在了马车上,马儿嘶鸣,行人惊呼,一时间场面兵荒马乱。
被撞的是辆很寻常的马车,并不牢固,哪里经得起如此冲撞,车轴瞬间掉落,而就在车厢摔在地面前,一道纤细的人影被一股力道推了出来。
慕苏精准的接住了。
也不能说是他接的准,主要是人就是朝他推来的。
他本就为救人而来,人送到面前,他断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一把扣住腰身将人带离危险地带。
馨香扑面,腰肢柔软,幕篱在动作间滑落,露出一张受惊的娇美脸庞。
正是朱虞。
朱虞在芳菲阁外见了慕苏,便往春熙街去,欲乘坐府中马车回府,谁晓得路上遇上城防司封路,便只能从这边绕去,眼看穿过这条街就要到了,又不知怎地被一匹受惊的马撞上,一切发生的太快,恍惚就在眨眼间,根本来不及作何反应,最后关头,雁莘将她从马车里推了出来。
随后她就落进一个怀抱。
幕篱滑落,她惊魂未定的抬起头,便对上一张俊俏无双,将将才见过的脸。
朱虞又是一惊。
慕郎君?!
在朱虞还处于‘离魂’状态时,头就被一把扣进了他的胸膛,随后,幕篱轻轻地落在了她的头上。
“姑娘可还好?”
清朗悦耳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朱虞堪堪回神,本能的退后一步:“无碍。”
这时,雁莘业也脱险,赶紧过来将朱虞挡在身后,朝慕苏致谢:“多谢慕少卿。”
慕苏看雁莘的眼中划过一丝深意,而后瞥了眼她身后低着头的女郎,才缓缓开口:“举手之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