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脚上穿着明彩给寄来的新拖鞋，贵气十足的皮毛鞋面，走路一点儿声音没有，号称小猫鞋。
走到田家客厅里，阿嫲正仰在沙发上看电视剧，和自己儿子说体己话，语重心长地提醒他：“寡妇门里是非多，你少往对面跑，你以为别人不知道么？谁的眼睛是瞎的。姗姗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么！”
元钦坐在沙发转角上，正对着竹音走进来的方向，早已看见她，看见她的眼神里，换了点欣喜的柔和。
“阿姨，我不是寡妇，我前夫活着呢！”她开口向老太太解释，怕人听不见，特地走近一步，肃然正经的表情。一说完，就看见元钦没忍住，先笑出声来，他忙着低头掩饰。
她瞧着老太太转头来诧异的眼神，伸手把东西放在沙发扶手上，“喏，姗姗的手机。”
“多谢。”元钦终于止住了笑，扬声谢她。
她没停留，转身走了，“不客气。”她关门前说。
教孩子真的很难，要教好一个孩子更难，我们自己都没把自己教好，就得肩负起教别人的重担，难上加难。
竹音想起从前，儿子小秦在家大呼小叫的时候，早恋，和女同学逃课逛商场。她这做妈妈被老师当面、电话沟通好几回，不能不管一管。她极尽怀柔，说人生路长着呢，你先放一放，等高考完了，慢慢谈，来得及。孩子一拍桌子说：“放一放，我好不容易追到的，放一放就被别人抢走了，不是你女朋友，你不着急！”她还想说点什么，结果孩子爸爸插进来：“不错，是我的儿子，别人追不到的女人，咱们都能追到。有女朋友了零花钱不够吧，爸每月多给你一千，放心花。”
孩子转头和爸爸热聊去了，临了回头瞪了妈妈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哼，你不懂！”
那确实，当爸爸的快乐，别人不懂。
她还能说什么呢，这不，人家小秦，也上了大学了，她挣扎使劲忧心忡忡夜不能寐，人家到如今，也没差啥。
回头来看，她唯有一声叹息，怎么说呢！
隔天，田家父女趁着家里老太太去社区医院做理疗的空，又双双坐在她家沙发上。
竹音在吧台后面做蜂蜜柚子茶，做一大壶，人这么多，且得喝上一壶。
她高声朝他们道：“哎，你们要这样，我大门的密码可要换了，叫我天天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我是要发火的。”
谁还不是个有脾气的人呐！
他们父女冷战这，大小姐先开口，小姑娘心思浅，遇事总想找人给评理，还自己一个公道，还不明白，这世上的公道都在自己心里，谁也给不了谁。她嚷嚷着：“江姨，我爸要送我回乡下去！”
“乡下好啊，田园牧歌，你再养只小狗，叫你爸给你弄一群羊。回头我去看你，山坡上的牧羊女，多逍遥。”竹音脑子里已经是穹庐四野的大草原了。
姗姗听得，咧了咧嘴，补充：“我爸把我送翔安乡下去，整个寒假不让我回来，凭什么！我就要在自己家呆着，这房子是我的，等我爸、我阿嫲没了，就是我一个人的。”
“你说的什么话！”做父亲的转头来凶道，明显还不想那么早没。
“本来就是。”姗姗觉得自己说的很对，找竹音求证：“是吧，江姨？”
“是啊，肯定的呀，那除了你，还能给谁！”她点头附和，是这么个理儿，现在小孩子们，都想得明白。
元钦抬头来瞪她，意思是：你能不能说点儿好的？
竹音端着茶水走来，搁在茶几上，迎着他的目光，意思在说：我尽量。他于是忙着告状：“你知道她天天忙什么吗？天天跟着几个同学去追星，逃课，撒谎，还跟同学借钱，简直……”他想说，简直是胡作非为，想想，自己是做父亲的人，更不能胡说八道，止住了。
“我们哥哥是正能量偶像，我们支持支持他，怎么了！他还做公益做慈善呢，你什么都不知道，就知道骂人！”
“偶像让你逃课了？让你不上学让你撒谎让你找人借钱了！”元钦也有控制不住脾气的时候，他平常是个情绪很稳定的人，只是孩子天生有种本领，能让人火冒三丈，尤其是亲生的。
“姗姗！”竹音赶紧给他们打岔，眼看着大小姐要爆炸，她赶着问她：“你喜欢谁？追的哪个明星？”
姗姗眼睛都亮了，让她爸看了，更添了两层生气，她拿着手机，调出图片来给竹音看，“他！就是他！”连看着照片，小姑娘都有点激动。
竹音凑过去看了看，哦……
“是不是特别帅！他下周要来开演唱会，我们同学说好了，去接机！”姗姗悄悄说，一脸幸福，难以言表。
“你敢去！”爸爸听不得这样的傻话，咬着牙说。
“我就去！”姗姗白眼比谁都大。
“这个小伙子吧，我见过！”竹音思量着说，没说谎，确实在一次饭局上见过，谁带来的，她一下子想不起来。
姗姗愣了愣，哪个小伙子，这么个光彩照人的大偶像，在江姨嘴里，也就是个“小伙子”，他是神仙下凡啊！她真想呐喊。“真的？”她不大相信地问。
“嗯。”竹音点头确认，“一起吃过饭。”
“真的么？”姗姗还是不信，哥哥怎么可能和这些凡夫俗子一起吃饭。
“是啊，几个做投资的朋友约来的，我去的时候已经吃到一半，小伙子挺有礼貌，还站起来客气了一下。”竹音认真回想着，她印象模糊。
“他怎么样？超帅的吧！江姨，你下次带我去好不好？”姗姗听见了自己爱听的话，信了。
元钦不耐烦地插一句：“你别和她瞎胡闹。”
竹音没理他，点头对姗姗：“挺好看的，很瘦很白，抽烟很凶，一根接一根。”她其实接着想说，跟你爸一样，临时瞟了一眼元钦的黑脸，想想算了，别惹他。
“不可能，哥哥不抽烟。”姗姗马上质疑，和她心目中的哥哥不一样的，她都不信。
“抽啊，他自己那盒烟抽完，还借旁边人的，”竹音记忆复苏了，想起来：“而且，他抽烟翘着小指，这样！”她抬着手，学给他们看。
田家父女目光紧盯着。
“你瞎说，不可能的。”姗姗打死不信。
“真的，我下次带你去，你自己看喽。”竹音把自己翘着的小指收回来，揉一揉，翘了半天，也怪累的。
元钦悄悄看她，她知道他大概是想表扬她，她不需要啊，实话实说，又不是编排谎言，她喝着茶没理他。
他还没开口说话，手机响了，“嗡嗡”声。元钦看了眼号码，接起来：“喂，刘处，嗯，是啊，这笔钱数额有点大，高科技产品嘛。哎哎，你帮忙多说明一下，我看过了，孩子们能用，真的可以解决沟通问题啊……你在办公室么？我来找你，我现在马上到。”他说着起身往外走。
竹音望着他，他挂了电话回头来：“姗姗交给你，我出去一下。”
她端着杯，看他一脸自信地走了。什么交给我？我可不管看小孩，她拿眼神传递给他，他没接收，赶着出了门。
“江姨！你们下次什么时候约吃饭，叫上我。”田大小姐还并没被现实镇住，仍在想着偶像的事。
“.…..好的，可不一定啊，我也好久没和这帮人混了。”竹音略有为难。
“那你快去混啊！”
“奥，好。”
还好，没过一会儿，楼道里响起阿嫲上楼梯的脚步声和咳嗽声，姗姗像订的闹钟到了点儿，弹起来，窜回家去了。
竹音瞧着她奔走的背影，感叹：谁说唠叨没有用，看看，立竿见影。
等姗姗走后，她这房子里又恢复了平静，她从画室走到小书房，又走回客厅，静阒无声，连走路的脚步声都没有。她低头看看自己脚上的拖鞋，感谢挚友明彩，送来的好礼物。
她坐回画室的长桌边，侧头瞧了角落的麻将桌一眼，唉……那天也许不该那么说三姐。田家太太来过后的一个周末，三姐张罗着到她这儿打牌，她不仅应下，还头一次准备了甜汤，红枣炖银耳。打到一半，端出来给大家品尝。
“这枣子怎么样，甜不甜？”她问坐在下家的三姐。
“真甜，这么大个儿，哪买的？”三姐边吃边问。
“范书记送我的，”她也跟着搅和手里的甜汤，“她没送你一包？”
问得对方僵了一会儿，含糊道：“没，我们交情一般，不比你们住得近。”
她就没再往下说，她做人就做到这儿，不能赶尽杀绝，留一线将来好相见，麻友嘛，算要紧的朋友。
结果，不知道是不是下手重了，还是得罪了三姐，麻将局好久不组了，寂寞！
她支着下巴，看窗外半面天空，飘着两条流云，渐渐在移动，越飘越远，终于飘出了视线。
她打开自己喜马拉雅的账号，又听了一遍，元钦录的那一期，好听……
直到明彩打电话来，“音！出来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