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停留，麻利地下楼梯，从他面前走过，听见他说：“外面下雨了。”
“哦。”她答应着，没回头，其实却放慢了脚步，他好像还要说什么，她用力竖了竖耳朵，没听见。
不是她没听见，是他没说出口，他本来想叮嘱她：少喝点儿酒！
他只望着她，消失在夜色里。
竹音这场饭局，是不能少喝点儿酒的，和明彩夫妇相熟，不用见外，但和另外一对夫妇，就外道多了，要多喝两杯撑场面。
老秦夫妇比竹音来得迟一点，应该的，压轴出场嘛，他们这些人讲究这些。
秦太太年轻，新做了鼻子，显得又高又挺，高高在上，睥睨苍生。“江姐，让你久等了，没想到你真的来哦，我还以为……”她暧昧地笑着，说到这不说了，转头望着老秦。
“这有什么？见见面、吃吃饭嘛。”老秦含糊着，他也有那么一点气短，明彩本来私下跟他说，请他吃饭，还约了竹音，谈点小事情。可惜新太太看得太紧，逼问着，硬要跟来，简直寸步不离。
他从前觉得前妻索然无味，终于娶了现在这位小十岁的，那可真是热闹了，小娇妻惯常软硬兼施，又哭又闹，撒娇卖萌，他日常除了哄媳妇，还是哄媳妇，生活有味道多了，连眼角的皱眉都多添了两撮。
竹音理解，这么费劲弄到手的长期饭票，可不是得盯牢。
“哪能不来啊，咱们都是熟人，是吧，老秦！”竹音控制着进度，今天到底是她有事儿要说，还得悠着点儿。
“是，还是朋友。”他说完，呵呵一笑，笑完想起去看太太的脸色，有点儿不好。
明彩适时帮着圆和了一会儿，倒了酒，喝起来气氛就好多了。明彩特地点的油水多的菜，吃不了几口，口红就掉了。
趁着秦太太去洗手间补妆的档口，竹音赶紧谈事儿：“老秦，听说你们最近投了一个智能传感器项目，关于手语手套的？”
“嗯，投了，怎么？你也有兴趣？”
“没，我哪跟得了这些！”她笑笑，想说，你分割什么大额财产给我了么？我拿什么跟投！忍住了没说，接着道：“这个项目特别小众吧，明彩有个朋友，是特殊教育学校的，她不好意思向你开口，我替她说。她想让他朋友的学校给你们做一波宣传，他们可是公办学校，政府光环加持；那你们呢，也意思一下，赞助他们一些产品，双赢的，你看呢！”
“特殊教育学校？！”老秦正喝一碗老鸽汤，端在手里掂量了掂量，抬头来，精明的眼神扫在竹音的脸。
秦太太没多会儿就回来了，大卷发披在肩头上，像棵郁郁葱葱的灌木，坐下来忙着给自家老公夹菜。明彩老公担任着桌长角色，招呼着喝酒活跃气氛，把老秦逗得哈哈笑。等散席要走时，和老秦勾肩搭背，三个女人走在后面。
竹音随和地错后几步，模特出身的秦太太虎虎生威地走前面，她哪怕登着十厘米的高跟鞋，也还是在身高上差人家几厘米，加上人家的新堆的高鼻梁，更显得距离远。
竹音和明彩闲聊，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前面的人听到：“三期门口那家美容院又涨价了？”
“你说哪家？”
“南方有佳人。听说涨了三成，真是不得了，要不是她们家效果最好，服务也不错，照她这么涨，哪还有生意！”竹音故意报着名字，这家店可是老秦女朋友们个个钟爱的好地方，新来的秦太太还不知道吧，她做个好人，告诉给她。
“嗐，你真是瞎操心，人家门口都要排队了，预约晚了都插不进去，涨价算什么！要有身份才能进得去呢！”明彩秒懂，马上添油加醋。
见秦太太不时回头，她们边走边聊，越聊越开心。
竹音也是太开心了点儿，乐极生悲，叫了辆车开到自家小区门口，下车时在台阶上一脚踏空，“哎呦！”一声崴了脚。
好在夜深没什么人，不然穿着这么惊人的高跟鞋，扭了脚，难免让人嘲笑自不量力。她咬着牙，趾高气扬地仍旧踩回家，今天这样完美的一天，不能败在结束的时刻。
回家一进了家门，就疼得破口大骂，“把门口那块破地掘了，xxx，明天就去把物业告了！”
等她自己翘着脚，喷药水时，想起这儿的物业费便宜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告谁都没用。上次她丢了一个快递，到现在还没找着，连投诉的地儿都没有。
第10章 没多少爱（十）
元钦第二天敲门进来时，正赶上她第二次仔仔细细地给自己喷药，满屋子里的跌打药水味儿还没散，她翘着脚仰在沙发上。
“怎么了？摔了？”他站在门口问，一边自己按着昨晚的前情，描绘出了她崴了脚的场景，没明说，目光朝她脚踝上扫了扫。
竹音感觉到了，躺着没动，仰天长啸的感觉：“嗯，前两天的感冒转移了，转移到脚上上了。”
“那，转移得还挺快。”他手上提着一袋子菜，听她这么说，兀自拿到厨房去，调侃她。
“可不是，病毒走的高速。”她解释，听到他在厨房开冰箱，又开水龙头。她想，这可真是，知恩图报的一家人，雪中送炭啊，望着他的背影，眼里全是赞赏的光。
他忙完，从厨房走出来，拿她的厨房纸巾擦手上的水珠。一边走到沙发边来，实在没忍住：“你就一点儿不冷么？”
这种厦门一年中最冷的天气里，她还穿着连身长裙，伸长了腿，搭在脚蹬上，裙边重叠着被阳台吹来的冷风吹得一动一动。他走进来的时候，就觉得不妥了。
“不冷啊！”她漫不经心，把仰着的头转过来一点，看见他结住的眉心，忽然认真道：“是你太老了，不抗冻。”
“你抗冻，你扛着吧。”他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在想，咱俩差不多年纪，何必五十步笑百步。
竹音见他闲散地坐下来，她紧盯着他侧脸看，“你在心里笑我跟你一样老，是不是？”她问。
“嗯。”他如实地点头，转头来同她正视着，看她翘着半边头发，没有化妆，黄黄脸，眼睛下面还有一圈明显的青气，有点儿肿。家常模样，适合说点儿家常话。
所以他说：“哎，我给学生配手语工具的事儿，有眉目了。”他知道她那天斜着眼睛看他写报告来着，现在有了进展，特别想告诉她。
可她听着，又靠回沙发里了，不关心的语气：“哦，那挺好的呀，你这忧国忧民的心，有着落了。”
他有那么一点失望，不过还是止不住想说，“有企业主动找我，而且就是做这个产品的，真是太对口了，可惜赶上春节，不然下周就可以谈谈对接的事宜，把事情定下来。”
竹音眼角的余光里，看到一个神采奕奕的他。
“人家为什么主动找你，上赶着给你们送东西呢？”她问，尽量说成疑问句，大概是躺累了，她把一条腿搭到另一条腿上去。
“可能是听说我们特别需要吧，”他这么说着，自己也觉得不对，又思虑着改口：“应该是想替产品找应用方，应用场景，我们刚好对口。”
“商人重利轻情意，有利可图的应用场景，才是好场景，你们学校，收下东西，还能给什么好处么？”她不咸不淡地瞎操着心，同时闻到厨房里飘出的肉香味，他炖了汤，她一下子坐起来，赶着他问：“好香啊，煲的什么汤？”
他在想她前半句话，还有什么好处？别的好处……
她见他不答，自己挣扎起来，一蹦一跳地往厨房去看。
看她蹦出两步去，他起身长腿一迈，扶住她手肘，“炖了番鸭，番鸭炖红鲟。”他解释说。
她还紧着要跳过去亲自看，直跳到他怀里去，被他收紧手臂，控制住腰身，是男人的力度，他有些手重了，自己意识到，马上又松开一点，可没有全放，仍旧钳制着她微微仰起的后腰。
他们脸对着脸，他不觉得特别近，甚至想再靠近一点，“急什么？还没好。”他低声说。
她看得清他没剃尽的唇须，有一点发青，“这么贵的材料，我过年才吃得起！”她说。
他听了，要笑，她嘴里没一句真话，回她说：“这不就是过年。”
过年！过年好呀，万家团圆吃好料，她伸着脖子，越过他肩头看厨房里的砂锅冒着热气，她算是提前过年。
他终于没做什么，仍旧托着她手肘，把她扶回沙发上。
“好好坐着，病毒在高速上呢！”他严肃叮嘱她，仿佛在教育自己学生：再不听话，考试不让你及格！
那天吃晚饭，她确实想起小时候，妈妈端一大锅番鸭汤出来，是年夜饭的重头戏，她想，真是一段久远的记忆，他们在另一个世界，也煲了好汤吧。
她吃饱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没什么好看，开着听个响。元钦回家拿了电脑来，这会儿正忙着写东西。
竹音又时不时地偷眼看他，看他写“捐赠仪式”的方案，筹划和执行的大致环节，邀请的领导和媒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