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头儿,她,她过来了。”
……
薛含桃鼓起勇气,慢吞吞地朝着国公府的大门走去,还未走近就先冲着护卫们笑笑。
一双黑莹莹的眼睛带着光。
“大人,府里的方振方大哥与我有恩,你能不能差个人告诉他,我带了解暑的茶汤和鱼丸来看他。对……对了,我姓薛。”
“……方振?你说的是世子爷的奶兄方管事?”罗承武惊了惊,想不到这个看起来瘦弱的小丫头与方管事有瓜葛。
“嗯嗯!”薛含桃重重点头,一颗汗珠从她鼻尖滴落。
看她真诚又拘谨的样子并不像骗人,罗承武沉吟片刻,指了一个人去,又让她在门房处等待。
“大人,我在这里等就好了。”薛含桃还记得这人凶狠赶人的模样,心肝一颤,不敢进去。
罗承武看出了她的畏惧,没有吭声,只是瞟了一眼她的背篓示意她放下来。
薛含桃小声说了谢谢,将背篓放在了地上。
也就在这时,一辆马车轱辘轱辘驶来。
丰县刘县令带着他的儿女登门求见崔世子。
远远看见县令的女儿刘金眉,薛含桃的小脸霎时变白了。
然而,此时的她并无地方可以躲。
曾经,刘金眉是她的一段噩梦。
第3章 “我可能是世子的未婚妻。”……
六年前,父母全都因病去世后,十岁的薛含桃就没有家了。
大堂兄和堂嫂兴高采烈地搬到她父母的房子里面,而她则住进了堂姐出嫁前那间矮矮的小屋里面。
虽然成了寄人篱下的孤女,但那几年薛含桃的日子尚能过的下去。她性子乖巧做事也勤快,村里人都看着,大伯父大伯母对她不好太苛刻。
后来,薛含桃能够自己挣钱了,从每月十几个铜板到几十再到一二百个铜板,一半给自己和阿凶买吃的,一半交到大伯父的手中,她在大伯父家里的待遇肉眼可见地变好。
她很是心满意足。
然后,噩梦就来了。
被诬陷偷书丢了抄书的活计;被村里人纷纷用异样的目光看待;被大伯父逼着嫁给村东孙家的傻子……都只不过是高高在上的县令女儿一句话的功夫。
仅仅因为刘金眉看中了一个人,薛含桃父亲生前的学生,亦是她的未婚夫,宋熹。
宋熹年纪轻轻就通过了童试,模样又生的俊雅,刘金眉喜欢上了他不足为奇。
可薛含桃就倒霉了,人生顿时晦暗无光。
若不是突然发了大水改变了一切,现在的薛含桃可能还在泥泞中挣扎。
……
此时,定国公府门前,薛含桃发觉他们往这边越走越近,深吸了一口气,飞快垂头看向自己脚边的背篓。
***
比起薛含桃的瘦小,同样也是从洪水中逃生的刘县令一家格外丰腴,尤其刘县令的儿子,太阳一晒,脸上的油都要溢出来了。
八月的酷暑天,瞅见的人心里不禁腻歪。
罗承武的眼神霎时变冷,不等他开口其他护卫已经上前将人拦下。
“尔等何人?到我国公府门前所为何事?”护卫厉声喝问,态度一点都不客气。
老实瘦弱的小丫头不常见,但像刘县令这样的人他们见的多了,没有上千也有数百。
崔氏门第显赫,想要攀附的人能绕着京城围几圈,这些人中有绝大一部分连护卫这关都过不了。罗承武是世子的人,最烦这些。
听到责问,刘县令面皮一抖,脸上的笑容谄媚又讨好,连忙拱手朝着罗承武行礼,“贤兄,小弟丰县县令,之前赈灾时曾听从世子差遣,今日上门求见世子还请通报一声。”
“哦,丰县,世子先前的确曾去樊州赈灾,有世子的请帖吗?”
“并无。”刘县令尴尬一笑。
“没有请帖,速速离开。”罗承武没有犹豫,板着脸径直赶人。
世子日理万机,岂是一个县令想见就能见的?再者,世子若要请人入府必会提前下帖,这人没有帖子,显然是不请自来。
“慢着,贤兄,小弟真的有要事见世子。您看,世子的东西落下了。”刘县令一看身高体壮的护卫们就要赶他们,慌忙将自己的女儿推上前。
罗承武动作微顿,看着这老胖子的女儿拿出一本书,眯了眯眼睛。
“昨日小弟发现小女捧着一本书在读,细细看了竟……竟识得书中笔迹出自世子。”刘县令用手背抹了抹额头的汗,目光闪烁,“我追问小女,她说是她无意拾得,想来这书是世子遗失之物。”
“世子的书?”罗承武的目光落在捧着书的少女脸上,尖利如刀。
“是。”扑面而来的压迫感令刘金眉身体一晃,她的视线偏移,恰好瞥见垂着脑袋与此处格格不入的薛含桃。
淡青色的细布裙,绑着红绳的双环髻,露出的下半张小脸,莫名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
刘金眉还在想这种熟悉感来自何处,手中的书已经被罗承武拿走。
刘县令见事情迎来了转机,不由一喜,然而这份喜悦来的太早了。
“书我会亲自呈给世子,你们先回去吧。世子事务繁忙,眼下没有空暇见你,不过你们可以留下一个住址,世子若要见你们会派人前往。”罗承武的态度客气了一些。
“好……好,多谢贤兄了。”刘县令讷讷应声,虽然失望还是没能进门,但能得这句话也不算白来。
正巧,就在刘县令一家三口要离去之时,派去传口信的护卫回来了。
“头儿,方管事说他的确
结识一位姓薛的小娘子,只是他现在走不开,所以让我带她入府。”
竟是真的?罗承武点了一下头,上前亲手拎起薛含桃脚边的背篓,递给她,“薛娘子,跟着他去吧,方管事在府中等你。”
他语气温和,薛含桃接过背篓,不得不抬起头与他道谢。
当看到她的整张脸,刘县令的女儿刘金眉顿时像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儿,高声尖叫,“是你!姓薛的野丫头,你没死!”
薛含桃被她认出,指尖微颤,却没有回头看她,而是安静地将沉重的背篓背在自己的身上。
孰料她的这个举动直接激怒了刘金眉,电光火石间,刘金眉就冲了过来,用手指厌恶地指着她。
语气讥讽刺耳,“一个卑贱的乡野农女,不知天高地厚,昔日寡廉鲜耻地偷东西罢了,今日竟然敢跑到国公府前坑蒙拐骗!”
卑贱,不知廉耻,偷东西……恶毒的指责再次飞进薛含桃的耳朵,她紧了紧手心,抬脚往护卫打开的角门走去。
刘金眉见此怒意更甚,薛含桃在她眼里是连泥巴都不如的野丫头,可是有朝一日她却能轻而易举地步入姓刘的费劲功夫都进不去的大门,对于心高气傲的人,这绝对是奇耻大辱。
“你们都不知道吧?她之前因为偷人东西被赶出去了。不能让她进去,她肯定还会偷!”
“薛含桃,你站住!”
刘金眉直接叫出她的名字,护卫们面面相觑,罗承武的眉头也皱成一团。
“怎么回事?”他冷声向刘县令询问。
“这姑娘像是小女认识的一个人,不过我觉得应是认错了,认错了。”刘县令可不像女儿般莽撞,满脸赔笑道。
这是在国公府门口,女儿指着的小娘子明显在里头有相识的人,没听见吗?方管事。
“大喊大叫成何体统!孽女,还不快消停!”刘县令挺着肥胖的肚子怒斥女儿,刘金眉被狠狠警告才不情不愿地闭上嘴巴。
闻声,薛含桃却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高出了地面一截的台阶上,回首俯视这对父女,慢慢启唇,“县令大人,刘小姐没有认错,我的确是薛含桃,丰县人氏。刘小姐记得我,我更记得刘小姐呢。”
“一直,一直都记得。”
比起刘金眉的刮耳之声,少女开口,音微软,气不足,又能让每个人都听清。
刘县令因为她的话愣了一下,明显意料不到她会如此回答。
刘金眉却很得意,看向定国公府的护卫,意思显而易见,这人都承认她是自己口中卑贱偷东西的农女了,该把她赶出去了吧。
可是,罗承武并不搭理她,而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他在疑惑,小丫头开口的时候,似乎有一种意味不明的气势。怎么描述呢?他似乎在瑾姑姑的身上感受过,瑾姑姑正是宫里崔皇后的心腹……
“快把她赶走啊!”刘金眉按捺不住急性子,厉声高喝。
“放肆!崔家门前岂容人指手画脚。”罗承武被打断思绪,不耐烦地拔出了佩刀。
薛含桃眼睁睁地望着脸黑的护卫凶狠地将刘县令一家驱离,转过身往里走,唇角小小地弯了一下。
是啊,这是在京城,不是在丰县,刘金眉不能再用身份害她了。
“我没有偷过东西,是她诬陷我的,所以她看见我好好的才生气。”走在定国公府中,薛含桃低声同前头的人搭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