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远阳微愣,慢慢地,嘴角挑起。
整个人松了下来。
仿佛明白了什么。
“你做梦!”
“不娶今天就跟着你们,你们到哪我到哪。”
卫母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身形踉跄,要不是儿子扶着,差点就摔个仰倒,心下又急又气,不知道该拿良馨怎么办。
卫远阳附在母亲耳边说了些什么,卫母脸色更气。
两个人嘀嘀咕咕说了好一会儿。
卫母掀开两用衫,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一个手绢包,背着良馨打开。
“良馨。”卫远阳手上捏着一张纸票,“这是熊猫牌12寸双扬声器黑白电视机票,你先拿着。”
良馨接过票子,看了看,塞到口袋里,继续看着他。
卫远阳深吸一口气,将手上攥着的大团结,也递过去,“这里一共一百块,你知道,我留校不到一年,刚评上初级职称,每个月工资只有三十一块,这已经是我存下来的所有存款,你对我的好,为我付出的,我都记得,从来没忘记过,我今天真有事,你先回去,下个星期休假,我就回去找你。”
良馨收下一百块钱,没再说话,视线转向旁处。
卫远阳心下一松,拉着不情不愿的卫母,尝试转身往家属院大道走去。
走了好一会儿,发现良馨已经离开军区大院了,紧绷的肌肉才彻底放松下来。
卫母一脸肉痛,担心道:“你刚才说,她不会真收,现在收了也会主动还给你,真能还回来?”
卫远阳本来不太确定,但刚才一表示会去看她,良馨就老实了,心里的自信便全恢复了。
“我和良馨认识六年了,她对我的心,我很清楚,妈,你不用担心,最多下个星期,用不着我去槐花公社,良馨就会把今天的钱票分文不少的寄到学校。”
“电视机是我们家的的诚意,这是我把咱们家的老关系都用上,才好不容易搞到的票子,必须得要回来!”
卫母打量着儿子,“你脑子可不能糊涂,大队支书,听起来像是国家干部,其实户口在农村,也就是个拿工分的农民,这辈子,不,再给他几辈子,连陆家的门都沾不着边。”
卫远阳不吭声。
卫母急了,但知道儿子脾气,还是耐住性子道:“要是你爸还活着,今天不会比陆家差,你李叔如果没被下放,也不一定非得要跟陆家结亲,但现在你两个靠山全没了,就剩我们娘仨,倒不是说为了我们,主要还是为了你的前程。”
“陆家老大光荣牺牲了,就剩下冲锋和月季,冲锋自从去当兵,勋功章一个接一个拿,听人说都可以用来打麻将了,老的厉害儿子也厉害,这门亲事能保你一辈子。”
卫远阳皱了皱眉,“你不是说冲锋病了?”
“是病了,不但病了,还得罪了人,他这辈子算是废了,这对你更好,他们家就月季这么一个孩子,亲事成了,陆家的人脉资源还不全仅着你来,军区副司令和大队书记,该给谁当女婿,等下进了门,你要糊涂,你就不是我儿子。”
第4章 亲事
“凤莲!”
“红燕!”
陆家一楼会客厅,上演了一幕热泪纵横,几近感天动地的老姐妹重逢画面。
“得有十几年了,我们十几年没见面了!”胡凤莲握紧王红燕的手,双眼湿润,“自打卫营长牺牲后,我们隔着天南地北,就没能再见过几面。”
王红燕脸上布满激动,眼中含泪,找不到一丝之前对良馨他们的凶神恶煞,“凤莲,我真是日日夜夜都想你,想当初我们俩在火车站相遇,一起去军区找男人,又一起在守备区当了那么多年的邻居,可惜啊……”
“快坐,快坐下,坐下再说。”
胡凤莲知道老姐妹因为什么可惜,拉着人往客厅沙发走,边转移话题看向一旁站着的卫远阳,“这是远阳吧,真是长成大人样了,前些年我听说你李主任下放了,找过你们,军校那边说远阳下乡了,你跟着小儿子走
了,还想再找,我们家老陆也出了事,兜兜转转又是几年过去,没想到你们主动上门了。”
“胡阿姨好。”
卫远阳将网兜放在茶几上,“这是送给陆叔叔的礼物。”
胡凤莲一看清网兜里的红塔山和茅台,欢喜的脸色一顿,“这……红燕,你跟孩子来,怎么带这些东西过来?”
“陆团长现在是军区副司令了,你们现在见惯了好东西……”
“红燕,这话不对。”胡凤莲顿时变了脸,义正严词道:“我们两家是什么关系,老陆是什么人,旁人不清楚,你还不清楚,他哪里抽过这样好的烟,喝过这样好的酒,这些东西不能收,收了他该骂我的。”
“我们两家什么关系,我送的,他骂不了你!”王红燕嗔怪道:“这点东西,跟老陆的工资比起来,算得了什么,我又不是求他办事,就是这么多年不见了,想买点好的给你们尝尝。”
“尝尝?”胡凤莲摆摆手,“我可从来不碰这些烟酒。”
王红燕脸色一僵,“你看,我忘了说了,前阵子一到江京,我就去城南买梅花糕,这才知道头几年店被砸了,远阳特地又去找学校老师换了一张麦乳精票,买都买好了,今天早上急着来见你,一出门忘带了,走到军区大院门口,才想起来,实在抱歉。”
“我喝不惯那东西。”胡凤莲把网兜里的烟酒往前推了推,“远阳大了,这些以后都用得上。”
“远阳不抽烟不喝酒,今天特地带来给老陆的,你就别客气了。”
“远阳不喝,留着给老李用。”胡凤莲脸上之前真切的欢喜笑意,慢慢多了一些客气,“这两年下放的干部都陆陆续续调回原岗了,有的甚至还高升了,各地军校也陆陆续续重新开始招生,我看要不了多久,老李就能回来了。”
“凤莲,你不会以为我今天拎着这些东西来,是想让你们家老陆想想办法把我们家老李调回来吧?那你可误会了,我没那意思!”
“没有,我没这么想。”胡凤莲笑着道:“军校不归老陆管,他想帮忙也没门路。”
王红燕脸上的笑也不着痕迹淡了一些,语气还是热情,“想当初,我们俩男人都是营长,关系平等,没谁求谁的时候,互相给点东西,都感激的不得了,现在可倒好,我给你点好东西,你当我居心叵测,怎么都不肯收,是不是逼我说难听话?”
“你看你,脾气还跟当年一样,说急就急。”胡凤莲话里亲近着,东西还是一点都没往里收,“大家都是工农兵劳动人民,无产阶级同志,不存在什么平等不平等,红燕,今天你要是来看我这个老姐妹,东西就收回去,要是有事,东西也收回去,直说就行,能办我看着办,不能办你也别怪我。”
话都说成这样了,王红燕没再坚持把东西往里推,笑着道:“行啊凤莲,连我都捅不破你这层铜墙铁壁,看来这些年送礼的人都快把你们家门槛踏破了,才锻炼出来你这本事。”
听着酸言酸语,胡凤莲眼里的真情,淡去很多,仅剩一点当年情义。
“老王,我们都这把年纪了,经历这么多风风雨雨,你又是个直脾气,就别拐弯抹角了。”
王红燕一听“称呼”变了,心里明白到底是不一样了,没再顾着宣泄心里压抑多年的怨愤,笑着道:
“凤莲,当年我们俩的男人上战场那年,我正怀着孕,慌得六神无主,你怎么哄我都没用,最后一拍大腿说,要是老卫真出事了,就让两家孩子结亲,你来照顾两家孩子,这话你还记得不?”
提起当年的事,胡凤莲态度又软了些,脸上出现笑容,看着卫远阳,“记得,怎么不记得,可惜你生了远阳,不是女儿,否则我现在就不用愁着给冲锋找媳妇了。”
卫远阳微愣。
王红燕忙道:“我当年生的是儿子,可你后来不是又生了个女儿吗?我们两家还是有亲家缘!”
这下轮到胡凤莲一愣。
王红燕叹了一声:“当年,老卫真的在战场上出事了,炮弹是朝着你们家老陆飞过来的,他为了救你们家老陆,牺牲了。”
“……”
胡凤莲琢磨好一会儿,才琢磨出意思,“老王,这话不对,卫营长确实是为救老陆,赶在炮弹飞过来之前,将老陆扑倒在弹坑里,但那一次,他们俩都没事,一起躲过了炮弹,卫营长是后来二营主阵地被包围了,打阵地战的时候被一颗炮弹炸伤,这才牺牲的。”
王红燕眉毛一竖,“凤莲,你这话是不想承认我们老卫救过你们家老陆?”
“承认,没不承认救过。”胡凤莲解释,“但是……”
“你承认就行,”王红燕说话语速比胡凤莲快,“那你是不承认你许诺过我们两家的亲事?”
“……也承认。”
“既然这样,孩子们年龄也都大了,远阳这么多年,一个对象都没谈过,一直为月季守身如玉。”王红燕将礼品重新推过去,“今天我们来,就是来谈两家的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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