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是个孩子。”
二号的手搭在一号手上。一号也曾和别人握过手,但和二号握手的感觉和其他人并不相同。
他们的材料同样来自母星,尽管二号的材料更加优质一些,但相似性高达75%。
她的手搭在他手上,轻轻地摩梭着,一号感觉自己的皮肤被激起了小小的震荡。
而她温柔地看向他,一号直视她的眼睛,看到她伪造的眼珠后更加细密的机械构造,那么美丽。
他的脑子一下子晕乎乎的,就像是喝了很多酒一样。
他已经忘记了二号话中的漏洞,胖花是个孩子,并不意味着她可以看这种逻辑混乱的文字。
在这种眩晕中,他只记得再次确认,他们确实深深相爱。
胖花成熟得比较晚,仍然是个孩子样。
而土崽性格敏感,敏感的孩子更容易长大。
现在的土崽仍然偏瘦,他的妈妈拥有海市最庞大的连锁饭店,而他却怎么都吃不胖。
他长高了一些,现在竟然和胖花一样高了。之前他想象的最厉害的情况,也不过是自己和胖花一样高,现在却隐隐有了超越胖花的趋势。
土崽仍然和七岁那年一样忠诚,他没有什么自己的喜好,他的一切喜恶,全都以胖花为基准。因为胖花喜欢读诗,所以他也开始读诗了。
而西西,比之前寡言了很多。
她慢慢察觉到家庭氛围的不同,尽管父母都没有把具体的情况告诉她,但她发现妈妈沉默了很多,而爸爸也时常不回家。
但西西毕竟幸福了生活了十年,她仍然抱有期待,认为这只是幸福生活中的一点小小波折。
爸爸妈妈一定会和好的,之后他们仍然是幸福的一家人。
但二号知道这个家庭的问题所在。
二号偶尔会查探一下西西家里的情况,西西毕竟是胖花的好朋友,如果真的到了很糟糕的那一步,二号总得有安慰胖花的心理准备。
因此二号知道一些西西不知道的事情。
西西在卧室里沉睡的时候,她的母亲坐在黑洞洞的客厅里,流着泪等丈夫回家。
她一遍又一遍给丈夫打电话,却没能得到任何回应。
而无人的客厅在深夜显得尤为冰冷,让西西的妈妈从脚底生出了寒气,慢慢凉到了她的心里。
在这样的寒夜里,西西的爸爸却没有感受到寒冷。
他躺在另一个女人的被窝里说说笑笑,他们紧紧相拥,从彼此身上汲取到了爱意和温暖。
他有两部手机,一部放在床头,安安静静,没有声响。
而另一部手机在门口鞋柜上的公文包里,不时地闪烁。
这个家庭正在破裂。
二号对此心知肚明,却毫不关心。
她担心的只有胖花,担心这件事会让胖花不开心。
这个地球上总是有人死去,总有人在分离。但这也是头一次,二号见到了一个家庭破裂的全过程。
白天胖花去上学了,二号慢慢地处理一些照片,维持自己摄像师的职业,偶尔,她也会想到西西家的事情。
很明显,西西的父母曾经有爱,但现在爱消失了。
那么,当时西西的父亲爱妻子什么呢?
新的那个女人,比他的妻子更年轻、更漂亮,笑声清脆,笑容甜美,也许他爱的本就是年轻的容颜。
二号想到了自己和一号,她可以控制自己的容貌,并不会衰老,不用担心这一点。
她的零件还有很长的耐久寿命,在机器人里也是年轻的阶段。
但是,一号到底爱她什么呢?爱她的零件精细?爱她的材质坚固?
二号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她不在意一号的爱,但她不能失去一号的爱。
一号的爱能帮她留住胖花。
等母星降临后,确定母星允许二号和胖花一起生活之后,二号无所谓一号的去留。
但现在,一号必须要爱她。
二号功利地盘算着一号爱的来源。
她不知道这个答案,因此在一个天气很好的下午,她问了一号这个问题:“你爱我什么?”
一号微微一愣,这是他没想过的问题。
在瞬间,他的信息库开始工作,与此同时,他骄傲起来。
资料显示,热恋中的人总是会问出这个问题,因为他们在寻求安全感和确定性。
问出这个问题的恋人不想听到“我爱你的容貌”或者“我爱你的优秀”之类的太过具体的答案,因为容貌和优秀并不是能永远存在的东西。
这会让恋人更加焦虑。
但也不能回答“我爱你的全部。”这有些太过敷衍,不足以说服一个真诚又焦虑的伴侣。
资料里给出了完美的正确答案:“我爱的是你,爱的是和你度过的日日夜夜,更是和你未来的无限可能。”
这个答案应该能说服二号。
但一号不想这么说。
这是他的二号。
全宇宙,独一无二,只属于他的二号。
他不想用一个标准答案来敷衍她。
他们两个对视着,在这一刻,一号看到了它们从母星出发后的所有路程,它们飞过了无数星球。
它们捡了一个将死的婴儿,又遇到了很多人类。
刚开始的一号,厌恶二号机体损伤后的蠢笨,不止一次想要母星换掉她。
但后来,他大部分类人的情绪,都由她而来。安宁、无奈、气愤、快乐……
原来,它是一号。
现在,他是她的一号。
“我爱你,”一号终于开了口:“因为我是因为你变成了现在的我。”
这是很拗口的一句话。
但二号和一号的信息处理系统同源,所以她能明白他的意思。
她摒弃了其中的爱意,直接抓取了自己想要的信息:他会一直爱她。
他对她的分量如此之重,重得让二号松了口气 。
而她手中握着的筹码如此重要,几乎要让她掉以轻心,不愿再对他多用一点心思。
一号深情地看着二号,似乎下一刻就要问出同样的问题。
二号编不出来,她无法采用数据库的答案,也许会被一号察觉异常。
二号再次拥抱了一号,在二号的怀抱中,一号不再说话。
他小声用母星的语言说:“我爱你。”
二号沉默片刻,用人类的语言回答:“我也是。”
这一刻,他们同时对一个成语有了深深的感同身受。只不过,一号的成语是情投意合,而二号的是物尽其用。
胖花回家后,脸上有些不开心。
“西西这几天不高兴,路上她差点哭了。”胖花难过地说:“西西说她的爸爸妈妈在吵架。”
“她不想让爸爸妈妈吵架了。”
二号蹲下来,温柔地拥抱了胖花:“西西现在不开心,你是她的朋友,要好好陪陪她。”
“明天妈妈给你一些零花钱,你带西西和土崽一起去吃个小蛋糕,也许能让她好一些。”
胖花点点头,她依赖地靠着妈妈,跟妈妈说了很多无意义的甜蜜的话。
然后,她很自觉地去写作业了:“妈妈,我写完数学作业再吃饭。”
二号在厨房里切菜,一号在厨房门边站着。
一号小声问:“西西的爸爸妈妈是不是快离婚了?”
二号继续切菜,没回头:“对。”
一号可怜西西,同时他感到了一些得意:“他们不像我们,我们这么相爱,永远不会分开。”
二号的嘴角无法自抑地撇了一下,保持着这种冷漠又刻薄的表情,她的声音却极其温柔。
“你说得对。”
第91章 抚养权
二号说得对,西西的爸妈果然要离婚了。
西西的妈妈未能挽留成功,她的丈夫背地里已经成了另一个女人的丈夫。
这段时间,西西的爸妈总是在吵架,西西的妈妈声嘶力竭地诉说这么多年自己的付出,辱骂他的忘恩负义。
偶尔,也会大哭着祈求他回来。
但这些都没有作用。
男人脸上始终是与自己无关的平静。
两个大人在客厅里争吵的时候,西西一个人躲在卧室里,她躺在床上,捂住自己的耳朵,假装只是一场噩梦。
“醒了就好了。”西西小声告诉自己。
因为捂着耳朵,所以她听不到爸妈吵架的声音,只有自己的声音回荡。她的声音成了世界中唯一的声响,于是她坚信了自己的话。
等醒来了,爸妈就和好了。
西西昏昏沉沉地即将睡去,现在已经是凌晨一点了,确实应该是一个孩子熟睡的时间。
但她刚刚睡着,房门便被猛然推开了。
西西的妈妈失去了往日的优雅和平静,她站在门口,客厅的光在她身后投注,房间里落下了一个狰狞巨大的影子。
“爸爸妈妈要离婚了,”她尖声问:“你要跟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