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时杖尔看南雪_生九【完结】(44)

  江休言收回目光,漫不经心道:“吴将军,此行与我一道的还有大鄢的怀初郡主。”

  一时被提及,岁岁正了正色,听着江休言继续往下说:“郡主乃我国贵客,亦是为解边境之难而来,倘若两军间当真存在长年累积的龃龉与怨气,吴将军大可说与郡主听。”

  “吴将军,我仍是希望两国交好的。”她站起身致以一笑。

  吴破盐微微露出难色,又看一眼江休言手中军账,唇齿欲张,到底无言。

  岁岁心思通明,于是道:“将军,不若带我去赏赏塞上风光吧,路上边赏边讲也无妨。”

  话说至这般分上,吴破盐再欲回绝便显无礼了,他点点头,掀开帐帘领着岁岁朝外行去。

  若撇开战火干戈不谈,边塞的风光确实恢宏。其虽不及京都般繁华绚烂,但也不同于江南一带的缱绻湿润。

  它只是实实在在地屹立于两端分界处,一座又一座黄沙堆积而成的山脉亘古横立。

  有时风吹来,那山尖上的黄沙便四处散落;有时风吹过去,带来更多的黄沙堆在山头。

  那绵延的山啊便时高时低,仿佛是为记录岁月更迭而缓缓移流的浪。

  而塞上的风也最是不知疲倦,坚硬的沙粒顺着风势擦过岁岁面颊,她抬起手微微遮面,问道:“吴将军,你为何从军?”

  吴破盐愣了一瞬,在出帐时,他以为这位大鄢来的郡主定是要拿问自己近日战情一事,他几乎准备好了以怎样冷硬如铁的态度来应付对方。

  可这如同故知叙旧般的问语抛出,吴破盐反而失了遁甲,来不及戒备,嘴巴已坦然在答:“是因为家母。”

  “是令母为你定下的志吗?”岁岁颔首。

  “不,”吴破盐张了张唇,喉间干涩,舌头竟也发起麻来,“家母已经谢世十二载了。”

  不是十载,也不是十余载,他如此确切而具体地说出那个年数来。

  刹那间雨雾中纸伞下的和蔼眉眼、满室清悠的茶香、还有江左夜林里的血光一齐涌入岁岁脑海,这些碎片似的记忆一下又一下割划着胸口下拳头大小的血肉,她渐渐放缓了呼吸,才令出口的声音依然清泠平淡。

  “是我冒犯了……节哀。”

  吴破盐摇摇头:“无碍。”

  也许是此刻的风太过激荡,吴破盐索性低头去看脚下的土地,可这土地也不曾放过他。

  沉而硬的土壤搅和着灼热的暑气席卷他所有感官,吴破盐吸了吸鼻,恍若无事般接着说:“我生于边塞之地,长于边塞之地,阿娘亦……死于边塞之地。”

  “那是靖和十七年再寻常不过的一个黄昏,阿娘上山择菜久久未归,我一直等,等到定昏,阿娘都没有归家。”

  岁岁分明没有再问此中细则了,吴破盐却还在自顾自地唇齿张合着,就像是一口蓄满烂泥的塘,不慎破开条小缝,于是所有的陈腐和哀愁俱都喷薄而出。

  “我找了阿娘整整四个日夜,四个日夜里我只合眼睡了三个时辰,最远找出了国界,然而,你猜我最后是在何处找到了阿娘?”

  岁岁没有接话,只是抬目看向吴破盐,看见他粗粝的双眸隐隐泛起猩红,血丝如树根般自眼角蔓延开来。

  “就在离家一里地的地方,就是那样近的地方,阿娘的尸体在野草丛中躺了四天,我竟不曾发觉。那些杂草人为地铺盖在阿娘身上,我初初只能看到衣摆一角,以为是阿娘困了睡在那儿,便唤她一声,可她不应。”

  “两声,三声四声,她都不曾做反应,我心底便莫名生出一种对死亡的畏怯,哪怕是从军以来生死一线的时刻,我都没有那样恐慌过。”

  这些隐晦吴破盐不曾向人提起过,他不提不代表他已忘却,只是有些事,一但提起必是伤筋动骨。

  “我甚至不敢走近,不敢掀开那片杂草去确认草下掩埋着的真真是我阿娘,可我又忍不住抱着一丝希冀走去,祈祷掀开杂草的那一刻阿娘便睁眼醒来,直到我扒开野草,看见蛆蝇已经爬满了躯体。”

  岁岁唏嘘:“那……凶手呢?”

  吴破盐:“是山匪干的,边塞一向动乱,常有山匪出没,朝廷重心不在此,从未着力肃整过,于是从那时起,我立誓从军,还塞上太平。”

  在说完所有后,吴破盐长长吁了一口气,如同从一个万里长梦中醒来。

  他余光观见岁岁眼波清平,似不为所动,遂自嘲般笑了笑,自己本也就不期望这些金尊玉贵惯了的皇嗣们又能体悟些什么。

  他只是被塞上的沙尘堵了太久,而风声猎猎,他便顺势宣泄,这些宣泄而出的字眼并不需要回音。

  无人懂也好,无人懂才好。

  少一个人懂得,这世上便少一分这样的苦楚。

  可岁岁突然启唇:“死亡也许并非别离。”

  “她只是不再以□□凡躯陪伴在我们的身边,而是于万物中重获新生,”岁岁伸出手掌,激荡的风沙与她的掌心相击,“当我行路时,她化作风里一颗微尘同行;当我用食时,她化作檐外静望的鸟雀;我入眠时,她又是窗棂下溜进来的一抹月色。”

  这番话语如一汪明澈的清泉直贯天灵,吴破盐蓦地停滞脚步,怔立在原地。

  至亲的离世从来不是什么惊雷疾雨所能比拟,它更像困住人一生的梅雨季,以至于吴破盐从来不敢思考有关“死亡”的问题,也从未设想过更多关于“死亡”的诠释。

  未知生,焉知死?

  可眼前这个不论是个头还是年岁都要小他一截的大鄢郡主,将原本残酷无比的事竟讲述得那般明透温和。

  他扭过头,终于正眼注视起这位郡主来,旋即脑中一刹精光,似思索到什么,他露出惊愕的神色:“怀初郡主,莫非你的母亲也……”

  岁岁迎上他的目光,清浅一笑,并未作答。

  ……

  营帐内,江休言拿着帐记一页一页翻阅着。

  陈旧的霉味与酸咸的汗臭于纸间奔腾,这实在是一本很老很老的帐记了。

  从靖和十年直到靖和二十年,这十年间的战损与调度俱都记录得详细清楚,未有差错。

  但从靖和二十一年开始,只粗略记录了一次军中物资发放情况,再往后便什么都没有了。

  江休言又快速往后翻了几页,俱是空白。

  “靖和二十一年……”江休言手指搭扣在页角,低眉沉吟。

  倘若他没记错的话,靖和二十一年,正是吴破盐调任边塞为将的那一年。

  要么是吴破盐调任以后,军中便没有再作账的习惯,要么,是还有另一本帐记被掩藏起来了。

  江休言放下手中这本老帐记,抬目环顾四周,起身于各个柜格间翻找起来。

  这些柜格里,大多放置着跌打损伤一类药品,江休言合上最后一个柜门,目光在整排柜橱上缓缓游移。

  不该只有这些的,究竟漏掉了什么。

  他来回踱步于柜橱前,企图从中发现一丝玄妙。

  然而任他望眼欲穿也好,这似乎就只是一排普通的柜格,并不似话本中描述的那般,设置了什么暗格机关。

  江休言正要退步坐回椅上,脚下的触感令他收住步伐,他低头看去,但见得这一处方砖尤为松动,与周遭其他方砖相比,此处所隔开的缝隙也要稍大一些。

  江休言蹲下身子,伸手欲掀开方砖。

  恰是此时,竟有另一只手率先扼住其胳膊处。

  “殿下,翻箱倒柜非君子所为。”

  来人的声音尤为沉厚,应是上了些年纪,且不知何故,江休言竟觉此声尤甚熟悉。

  他回过头,欲辨来人。

  第38章

  日色式微,忘乎间吴破盐已领岁岁行至一小山丘下。

  此处搭有一间简陋木屋,积年累月的风沙将屋子表面啃食得朽烂,吴破盐走近,推开木屋的门,“吱吱呀呀”的开门声混杂进风里。

  吴破盐拿起入门桌台上的油灯,左右张望片刻,回身对岁岁道:“郡主,屋内灰暗,烦请帮我拿下油灯,我去寻火折子。”

  岁岁绕过吴破盐的身影,望向其身后,但见屋内空旷,惟中心处置一高台,上头摆放着一块牌位及少许香火。

  她迟疑道:“此屋是……”

  “噢,叫郡主见笑了,此屋是用以供奉先母灵位,途经此地,我想进来拜一拜母亲。”吴破盐诚恳而答。

  岁岁不便再问,手上接过灯盏,静候于门栏处,吴破盐躬身于屋内四处翻寻,嘴中不时念叨“放哪儿去了……”

  他翻找着柜台,动作里夹着自小生于山野间的草莽气,不慎将柜台打翻,柜中物什一应洒落在地。

  吴破盐回过头看向岁岁,略显困窘,手中慌忙拾起散落在地的物什。

  三两书册、几缕布帛、以及一个火折子。

  吴破盐将布帛塞回柜中,一手捧起书册一手拾起火折子在身上擦拭几遍,尔后行至岁岁跟前,五大三粗地将书册塞到岁岁怀中,自顾自拿回油灯,将其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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