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时杖尔看南雪_生九【完结】(4)

  高耸的宫墙下,雪落了满头,仿佛一瞬间,他们都白了首。

  沈年问:“值得吗?”

  岁岁望着他,雪在眉心间消融,落进眼里,晃似长夜里一盏孤灯,乍破天光。

  “既行事,便不问值不值得。”

  好半晌,沈年默不作声,眉目里隐有雾气,远处有巡夜的侍卫朝这边走来,他看了看岁岁,道一声“冒犯了”,言罢扶上岁岁的腰肢,纵身一跃,脚尖在宫瓦上踩过,青衣划过夜空,融为一色。

  那是岁岁头一次离他这般近,近得能感受到他的体温,还有身上馥郁的梨花酒香。

  他轻功极好,疾而稳,在这墨色长空里划作一道弧线,她被他扶着,半点也不觉得颠簸。

  待回到地面,已离皇宫有数十里之远。岁岁将将站稳,一道寒光倏地擦着面颊扫过,溅起劲劲寒风,沈年从腰间抽出匕首,反手挑落来人手里的长剑。

  岁岁被掩在沈年身后,视线越过他清削的肩头,她看见三五个着黑袍的人,帽子兜住他们的脸,不见容貌,月光映在一柄柄长剑上,把剑光折射得清寒逼人,寒光照进黑袍人的眸子里,化作无边杀意。

  黑袍人执剑刺向沈年,出手皆是一击毙命的招式,沈年徒握着匕首,挑翻迎面而来的长剑。

  兵器相撞之声,皮肉绽开之声,仿佛都临着岁岁的耳膜炸开。

  黑袍中有一人见攻击沈年讨不着上风,当下挥剑朝岁岁斩来,沈年伸臂搂过岁岁,那长剑堪堪划过她的腰际,腰间象征公主身份的令牌被斩落,金令明晃晃地躺在雪地里,几个黑袍人见此金令皆是一愣,诧异地看了一眼岁岁,旋即收剑而走。

  岁岁拾起自己的金令,复看向沈年,这一番打斗间,他额上已涔满细汗,方才又用伤臂护下岁岁,臂间的伤口再一次挣裂,洁白的帕子上染了几点朱红,和着暗淡梅香,肖似迎风寒梅,百折不回。

  沈年咬牙撕下袖间布帛,信手在伤臂上缠了两圈,扎了个奇丑无比的结,道:“公主现在该如何自处?”

  他虽是这么一问,语调却冰冷,并无关心之意。

  岁岁思量少时,道:“我半夜离了寝宫,半道而归只会惹人非议,”她看向淌在雪地的鲜血,“只能将计就计,假作遇刺了。”

  身为将要及笄的少女,大鄢唯一的帝姬,她须得稳重自持,不丢了天家颜面,清眸扫过沈年的眉目,她想,自己最不愿的还是因为她的身份而牵连到他。

  她伸手抽过沈年手里的匕首,刀光如水,在月色下折射出清凉的异光,仿佛白绫涤荡在波光粼粼的湖中。岁岁握匕首的手法尚显稚嫩,下手却毫不含糊,一挥一扬间,手臂上被剜出一道深长的血口子,鲜血沿着手腕滴到雪地里,化成好看的妃色。

  “既是遇刺,自然要留点证据。”岁岁解释道,月光洒在她瘦削的身骨上,清致单薄,她把匕首还给沈年,径自朝山野里走去。

  只要在这山野里平安度过一晚,明日一早宫里的人自能顺着线索找到她。

  一望无际的白里,她拖着黛色长裙,腕上是触目惊心的红,于漫天清寂下,迎风而上。

  沈年望向岁岁清瘦的背影,他知她向来是八面玲珑处世圆滑,可此刻她的背影里却透出一股决然,雪沫子和着风沙,在沈年的心里绕成一个结。

  他今夜亏欠了她。

  沈年自认并非通透之人,不愿和旁人欠下债果。他提步追上去,眼底映了满月清辉:“今夜事因我而起,你既要在山野里度过一夜,我便该护你一夜。”

  第3章

  山野间本就寒气重,雪沫子落在身上化成水,就像冰刀子扎进皮肤里。岁岁背倚着一颗枯树,眉睫间不知何时覆了层霜,嘴唇冻得发紫,她将头埋于膝间,浑身微不可察地颤抖着。

  寻不到引火的工具,沈年索性把外袍脱了,披在岁岁身上。

  雪打湿了他里头的单衣,寒意浸骨,他脊梁却挺得笔直,负手而立,任风雪来袭,彼自岿然不动。

  岁岁扯了扯身上衣袍,眉目氤氲:“你穿着,别冻坏身子。”见沈年无所反应,又道:“出了宫,便不必顾忌我的身份,你且照顾好自己即可。”

  沈年闻言神色一滞,回眸看着岁岁,眸里隐有风云翻涌,他眼底的灼光恍惚炬彻长夜。

  鹤唳、雪月、霜天,俱衬映着他神情上那份郑重的“世皆醉而我独醒”。

  沈年:“我从未忌惮过你的身份,也并非因为其他,只是不想心有亏欠。”

  宫里人的思想大多僵成了锁,困在那方名叫“位阶之分”的黑屋里寻不到开锁的钥匙,但沈年是恣意的,他的“自我”永远立于万物之上,就像漠北黄沙上高悬的上弦月,尖锐凛冽。

  岁岁眉睫微颤,嘴唇冻得说不出话,她伸手扯下覆在身上的外袍,欲退回给沈年,沈年见势上前按住她的手,一按之间,他才发现她的手冰凉得像浸过水的刀子,几乎散的出寒气来。

  岁岁腕上的那道口子早已不流血了,却不知是流干的,还是被冻干的。

  沈年按着她,语调清冷,眸光里却多了一段柔软:“公主安心睡一晚,明早回去后,你我都将今夜事忘了罢。”

  岁岁寻向他眸底的柔光,心中纠结半晌,还是开口道:“其实你唤我‘岁岁’就好。”

  沈年眉微蹙着,抿了抿唇,终归无言。

  他伸手替她掩好衣袍,自己则抱胸靠于一树旁,白雪打在他肩上,显出一丝单薄,而溶溶月色落在他挺直的脊背间,光华映了满身,透过层层虚光,仿佛能窥见他身骨里的铮铮烈性。

  岁岁抬着眼眸悄悄瞄了沈年几眼,心底徒然生出一股少女在心上人前那种机灵又可爱的小心机来,假装咳了咳,说:“好冷。”

  沈年听罢,蹲在岁岁身旁,将披在她身上的外袍拢紧了几分,问:“还冷吗?”

  岁岁思考须臾,点点头:“冷。”

  沈年蹙了蹙眉,此刻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别了,遂搂上岁岁的肩膀,手指不慎拂过她的耳垂,一刹间像触到了发烫的火玉,他的指尖也跟着发起烫来,他一怔,强作淡定,身子倾了倾,复问:“还冷吗?”

  岁岁埋低了头,感受着从沈年身间渡来的暖意,心尖便怦怦地快速跳动起来,发梢遮掩的阴影里,隐约可见双颊上似能滴出血的绯红,她低声道:“不冷了。”

  细雪飘向沈年清削的脊背间,冰凉的雪水把衣裳印得深一道浅一道,他静静看着怀中人,正合眸睡去,嘴角尤含笑。

  五更时闻见鸡打鸣,隐隐约约伴着声声“小殿下”。

  岁岁眼睫颤了颤,慌地从沈年怀里脱身,青色衣袍顺势滑落在地,她才发觉沈年一宿都未曾眠过,整晚他都保持着同样的姿势,替她遮下风雪。

  沈年起身披回外袍,透过重重林枝,四皇子梁归舟和御前汪公公正带着一批人马向此方走来,一声又一声唤着“小殿下”,岁岁伸手招了招,应道:“四哥哥,我在这。”

  梁归舟快步行来,仔仔细细瞧了岁岁一遍,瞥见她腕上伤口,面色一沉,侧过眸,厉声令道:“速速去查是何人行刺,倘若查不出来,提头来见。”

  岁岁慰道:“四哥哥,我无事,多亏……”她回过身,只寻见漫山遍野的雪,不见昨夜挡雪之人,落在发间的细雪融了,便有冷意钻进骨里,从骨髓盘旋到心头,这心里头便好像空了一截。

  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履行处。

  回宫后,风寒加重,这回纯妃和平华帝将她担心得更紧了,凤阳宫里里外外又添三层护卫,再有御赐的驱寒之物及上品药材来来回回送了四五趟有余,岁岁喜静,索性关了门窗借称安寝。

  寝宫里还藏着沈年上回换下的白袍,血腥味淡了许多。烛火摇曳,倒映在血迹斑驳的袍子上,白的地方反着光,澈净之下像极衣主人眼底的灼灼光芒。

  分明布帛是清凉的,岁岁握在手里却觉得它烫得异常,就像刚被烈火温过的清酒,有一种无从下手的失措。

  这白衣,扔也不是,藏也不是。

  “奴婢参见陛下——”

  外头传来伴雪的声音,便知是皇帝来了。

  房门“嘎吱”一声被推开,烛火明灭,刹那间近要熄灭,少顷复又摇曳生影。

  岁岁正襟危坐于塌前,身子挺得笔直,无端透出一股不自然。

  平华帝眯了眯眼,瞳仁因年岁增长而稍显混浊,但眸底所迸发的精光却令人不可逼视。

  他盯着岁岁,隐有审视之态,旋即径自坐在岁岁对侧,开口是低沉浑厚的声音:“岁岁,你可还记得昨夜行刺之人的身形?”

  岁岁垂眸,作回忆之态,黛眉微蹙,道:“昨夜于病中昏沉,醒来时人已在宫外,行刺者着一身黑袍,我又受了惊只顾逃到山野间,已记不清具体形势了。”

  平华帝眸光微沉,他不言语,视线移向房中那扇玉荷金绣流云屏,屏风下角,一抹突兀的白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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