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虎_燕山金吾【完结+番外】(84)

  他空有一腔余怒,愤而不甘地撤走了十万大军,一夜之间,佥德只剩下杨青的四五万人驻军,远远不是赵虓的对手。

  赵虓此时也已收悉了南周叛乱的消息,但他再是攘外安邦心切,也不可能带着大军飞到澹河对面去杀敌,剑指上京就在眼前,已无需犹豫了。

  已是正德二十八年的正月,赵虓以十五万大军攻破佥德、效安,南下自此一马平川,一路杀入広川、赢州地界。当年在此遭遇朝廷官军阻拦,此时间赢州平原广袤大地上却再无人与他相抗,大军所到之处降将无数,几乎所有人都清楚太孙和太子党大势已去,赵虓即将入主东宫已成定局。

  二十九日晨,立在京师以北十四里的苍沅山山头,向南遥望去,春光无限好,京师近郊景色尽收眼底。

  城墙宏伟,宫阙重重。万门千户人家,一派繁荣昌盛之貌。

  这也是他曾成长的地方,十余年没回来过了,再归来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赵虓一时百感交集。

  昨儿早些时候他已收到宁翊派人送来的口信,午时整,他会带人打开北定门城门恭迎大军进城。原本赵虓还在头痛这比佥德坚固百倍、重兵守戍的京师皇城该如何攻破,宁翊就给他送上了如此一份大礼。

  宁悠知道以后也不由欢欣鼓舞:“四郎念您的好,您以前没白疼他。而况京畿卫重重防备,把守森严,如此也可免去一场屠戮,叫人宽慰。”

  赵虓揽住她肩头,“是有你这阿姊疼他,他才爱屋及乌了。我该念你的好才是。”

  宁悠笑:“您如今愈发会说体己话讨妾的欢心了。”

  赵虓低头凝她,“你我十五年成亲,风风雨雨十三年了,走到这步,你居功至伟。我这才不过说两句轻飘飘的体己话,哪里足够?”

  宁悠回想起正德十五年,大梦初醒一般重历此生,那时还想得单纯,以为一切不过重来一遍那样容易。不曾想历经坎坷、风雨飘摇,回首望,却仿佛度过了另一段迥然人生。曲曲折折,兜兜转转,终究还是走到了今日。

  就要回到那一片故土,十三年前离开时的模样早已模糊了,往后的图景却在眼前愈发地清晰起来。

  在宁翊策应下,护国军未遭到守城军士丝毫抵抗便顺利接管上京城防。十万大军暂驻扎在京畿,京城在一片悄然无声中,异常平静地经历了一场改天换地的巨变。

  赵虓率五千人长驱直入皇宫内城,丁泰、汪玉等太子党中坚,早几日就已经携家带口地逃了出去,赵虓下令搜遍全城也未找到他们影子,只得暂且将他们来不及带走的家眷亲人关押起来。其余太子党党羽、死忠,近千人尽皆发落诏狱留待处置。

  施桁与中书省其他宰辅屈寒松、叶登达、杨枰等人知道消息后,即率京中文武百官进宫谒见。赵承辅更是早早做好了退位让贤的准备,在宫中恭候着赵虓,待他一到,便请他入主东宫,尽快主持大局。

  面对跪在地上的赵承辅和乌泱泱一片的群臣,赵虓却表露推脱之意:“丁泰等奸佞出逃,本王已派三路追兵围捕,必不久为本王所获。其余党千人也已关押候审,奸党自溃,海晏河清。本王此回举兵进京两个目的,清君侧之恶、扶国于将倾全部都已达成,还留下来做何?唯有为父皇尽恭谨之孝,参朝宫阙,然后退守旧藩,以表忠孝之心。”

  赵承辅毕竟年轻稚拙,一时没能想透他三叔这是何意,以为他是记恨自己,便又哭着拜道:“三叔若是因我昏断无能、蒙昧残害宗亲之举而心生怨恨,故推辞不肯接受,我愿自戕以向列祖列宗及诸位宗亲谢罪!”

  赵虓上前将哭得呜呜咽咽的赵承辅扶起,心中再是恼恨其昔日挥刀向自己亲人,还是表现出长辈的宽厚:“贤侄是受谗言蛊惑,此皆奸臣所为,非出尔之意。即便有错,何至死罪?况你我血脉宗亲、骨肉亲情不可断绝,我身为你的皇叔,如今怎能再允许你做出此残害自己之事?往后勿出此言!”

  第96章 了夙愿皇帝驾崩

  赵承辅之所以留下来不逃,就是做好了一死了之、以死谢罪的准备。他一连多日茶不思饭不想,越临近这一日,越怕得惊惧难安,硬撑着到了此刻,没想到赵虓竟能留他一命。

  他如蒙大赦一般,一时泣若乳儿,干脆扑进赵虓怀中撕心裂肺地哭起来。

  他心中委屈、愧悔、自责,百般心酸痛楚尽涌上来,交织一处。当时他毕竟也才只有十五岁,父亲离世,母亲悲痛卧病,皇祖父又忽发重疾无法理政。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能做什么呢?慌乱之间他只有抓住身边离他最近的救命稻草罢了。

  现今他知道悔了,却也晚了,怎么胆敢奢求他三叔能对他如此地宽容和仁慈呢?

  赵虓恼恨他,却也怜悯他,这是他二哥留下唯一的子嗣,不论如何,他得为二哥保住这条血脉。他拍抚着怀中都已是个大小伙子的侄儿,直到他呜咽声渐低,转为抽噎。

  赵承辅方从他怀中离开,再次郑重跪地拜道:“侄儿恳请退位让贤,请三叔入主东宫,接掌国事。”

  赵虓还是不应:“我功浅德薄,难当此任。父皇既立贤侄为太孙,当则报以厚望,你我岂能随意违背?再者,贤侄大了,经此教训,想来已有所长进。还是请施相、屈相等各位宰辅尽心尽责辅佐,由贤侄继续监国吧。”

  施桁等人一听,都是面面相觑,这什么情况啊?难道殿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打到上京来,真的不图别的,就只图他说的什么清君侧、稳国基?就准备住上一阵儿就这么地再回去?这是何等圣贤之君,未免太高风亮节了吧!

  但不肖细想很快就都明白了,殿下这是不肯顺水推舟地答应下来,为显恭谦辞让,必要行三推三让之礼。

  赵承辅也已明白了,再叩道:“侄儿心意已决,恳请三叔临朝称制,主持大局!”

  施桁也忙领着众臣高呼叩拜:“臣等叩请殿下临朝称制,主持大局!”

  就这么来回推让了不止三次,赵虓终于觉得戏做足了,才勉为其难道:“我只盼尽快去父皇身边尽孝为先,请诸君待我回去考虑一二,容后再议吧。”

  自承天殿出来,赵虓便匆匆向赵晋柏现居的景熙宫赶去。

  赵晋柏与两年前相比几乎没什么好转,反倒更苍老衰弱了几分。宁悠已提早过来了,正依在龙椅前与他说着话,见赵虓几乎是一路跑着进了门来,忙起身来唤:“殿下。”

  赵虓一眼便凝住椅上呆滞枯瘦的父亲,眼里打着转的泪再难自持地滚落下来,上前跪倒在他膝前,伏在他膝头哭道:“爹,儿来迟了!”

  宁悠跪在他旁,才压下去的泪意也再涌起。

  她从未见他哭成如此,哭得如同个孩童一般。可在父亲面前,不论何时,他本就是个孩子不是吗。

  他边哭边道:“爹,儿这些年守在边疆,就是为了您能坐稳这江山,能在京城颐养康乐、安枕无忧。可不想您却还是遭此苦难,倘若儿在您身边照顾,何至于此!儿恨不能为您分担!您放心,往后儿便陪着您、伺候您,将这些年不能尽的孝道全弥补回来……”

  宁悠还记着,当日她让寅儿扮作赵虓,父皇就是只要听到寅儿学声便会轻轻动动指尖。眼下赵虓真到了眼前,他说话时,老爷子不仅手指动得幅度更大了,眼眶竟然也泛起一片通红。

  她忙对赵虓道:“父皇知道是您来了,您再多唤他几声!”

  赵虓便嘶哑着嗓,一连喊了好几声“爹”。

  赵晋柏嘴唇翕动,竟艰难发出声音回应。

  宁悠激动望一眼赵虓,赵虓也是惊得怔愣一下,“爹,您听得到儿唤您,是么?”

  他微微颤动了一下唇。

  宁悠捧住他的手:“您若听得见,便再动一下手指可好?”

  赵晋柏于是勾了一下食指,甚还极力咕哝着,发出了一串模糊不清的声音。

  一旁的安广德见此哭得是情难自制,夫妻俩对视一眼,更是泪眼婆娑。赵虓握住父亲的手,搂住宁悠,心中竟然燃起一丝有朝一日他能够好起来的希望。

  然而事与愿违,第二日的后半夜里,行将就木、苦撑了两年的赵晋柏忽然便不行了。

  赵虓收到消息时当即泪如溃堤,一路往过赶一路不住地对宁悠自责道:“是我违背他意愿回京临国,把他老人家气坏了?还是他不愿见我,因我之故才病情忽然加重?若早知如此我便不出现在他跟前多好!”

  宁悠只有安抚:“不是这样的,父亲应当是一直提着一口气想要见您一面,如今方是夙愿了却了才如此。您先不要胡思乱想,先见到父亲再说吧。”

  到了赵晋柏榻前,老人此刻已如枯损一截朽木,可见到赵虓前来,却忽然地眸中矍铄,手指颤着伸直,口中含糊着听不清的词句。

  赵虓忍着心中哀恸,急忙跪在了榻边,握住他的手,附耳过去,“爹,您还要交代什么,儿在,儿都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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