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虎_燕山金吾【完结+番外】(77)

  郭嵇看得出赵虓是累了,他挥刀的手不再像之前一样干脆利落,而是带着明显的迟钝。他此前令己方将士胆寒的高超射术,今日也有失水准。引弓多次,居然都是射在人胳膊上、腿上,甚至有的还偏得离谱,直直扎进地里。

  回想这一个多月,他这自北到南连续作战,确实没停歇过。想来已经是人困马乏、强弩之末,到了再而衰、三而竭的地步。

  郭嵇想到这点,顿时感到无比振奋。

  敌人衰竭了,那便是他一鼓作气的时候!一个激动间,已忘了自己屡次三番提醒自己的那句话:“赵虓此人诡计多端,切不可轻敌冒进。”

  脑袋一热,忘了一干二净。

  郭嵇此刻只想着杀他个片甲不留,杀他个天昏地暗,杀得赵虓跪在地上求饶,他便可把他绑了押回到上京去邀功请赏。

  看着赵虓几次三番险些被包围,又勉强在护卫的掩护下逃出来,郭嵇的血沸腾了,他高喊着:“众将随我冲杀。”彻底是什么也不管地杀红了眼,带着十来万将士将赵虓的主力部队杀得节节败退,丢盔弃甲地撤退逃命。

  眼瞅赵虓要跑,郭嵇更是带着人一路不停地猛追。

  没想到追到申家沟就出事了。

  两侧不高的土丘上忽然喊杀阵阵,冲下两队挥着砍刀,披着重甲的骑兵来。各个是来势汹汹,眼露凶光,简直要将他们先锋军推平了似的。而再看前头,原本正在丢盔弃甲表演逃跑表演得不亦乐乎的赵虓,忽然之间就像来了劲儿一样,调转马头反杀回来,那磅礴气势真如猛虎附体。

  郭嵇一下才知焦惶,不好啊,这是中了赵虓这竖子的埋伏了!

  这下落到郭嵇撤退了,但当他一路跑回景州时,却发现城门紧闭,竟无一守军给他大军开门。

  背后是赵虓紧追不舍的追军,眼瞅都到了老家了,却没人给开门,郭嵇着了慌,大声喊:“守将鲁典何在!?为何不开城门!”

  鲁典早就被前年调任景州任知府的邱士钊给策反了,他站在城门楼上往下扔了个旗杆子,说:“不好意思了郭帅,天太晚了,开城门太过冒险,为了咱们这守城的几万多将士的性命安危,实在不便,就辛苦您在城外凑合一夜吧?”

  就着将暗未暗的天光,郭嵇定睛一看,他竟然是扔了一面白旗下来。

  郭嵇差点没背过气去。

  十五万大军退无可退,只好又转身来面对赵虓奋力拼杀。但他这面激战时,背后鲁典却开了城门,不是迎接他,而是包夹他!

  郭嵇绝望之下唯有仰天长啸一声,壮怀激烈地拔刀自裁,向朝廷以死谢罪。

  赵虓对郭嵇的死是相当惋惜的,本来没打算杀他,谁知道此人如此刚烈?但他的死对他来说无疑又是一件莫大的好事,十五万大军除了战死的、四散奔逃的,其余的近十万人都成为了降军或是俘虏。一时半会,朝廷是难以再征到这般多的兵马了,这便给他了可以喘息休整的机会。

  进入景州城中,邱士钊带着府衙的官兵们一如十来年前一样,对赵虓是热情相迎。

  赵虓拉着他抚臂拍肩,连称:“多亏府台您啊!”

  邱士钊拜道:“臣这些年受殿下恩惠,岂有不报之理!”

  当年邱士钊被冯必清等太子党的人给祸祸到甑城,他心中不平,郁郁不得志。赵虓两次巡藩之后都为他向朝廷上书美言,他才从甑城被挪到了景州。虽然也还没回京城去,但这儿离他老家不远,他打心眼儿里是感激赵虓的。再加上对太子党的痛恨,赵虓一举兵,邱士钊就急得给赵虓送了两封信表明投奔之意。

  但是当时时机还不成熟,一来景州离得远,二来城中这些守将们都是什么心思还不清楚,三来郭嵇大军驻扎不远,不好明目张胆。于是赵虓就让他按捺住别动,先做鲁典等人的工作,待做通了,再与他里应外合配合上这么一出计谋。

  经此大胜,拿下景州,下一步便是南下佥德,直指上京。

  佥德府位于上京和顺安连线的中点之处,自古以来居险以扼北,过了佥德南下便是广袤的南部平原,几百里地一马平川,除了快到上京腹地的祁水和赢州两城,可以说再无其他关口重城可以作为屏障。

  只要拿下佥德,直捣上京不过时间问题。因此佥德当年才会被后齐定为中都,大靖建国初年,后齐也屡次组织反攻势必夺下佥德。两国为争夺佥德府这一战略要地打了近三年,最终才以大靖获胜告终。

  朝廷也知道中都佥德的重要性,仓促命宁武为大将军,这次领兵二十余万,号称五十万大军急速挺进佥德驻防,生怕中都失守。

  此时距离赵虓起兵才只过了四个多月,天儿已经热了起来,南面潮湿闷热的气候让赵虓很不适应,北方过来的军士也大多水土不服,好些都病倒了。

  宁武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不仅仅因为他是宁悠的二哥,赵虓的大舅哥,俩人打小就在沙场上一起长起来,他对赵虓不说了若指掌,也是相当了解。而且两人还是同一个老师——宁桂勇教出来的,稍有什么动作都会被对方看穿意图,哪有什么秘密可言?

  而且比起宁武,赵虓还有一极大劣势,佥德是宁武的老家,对此地他恐怕熟悉到了每条小路,每处地形。而赵虓不仅不熟悉,再加上兵力差距、北军水土不服,如果交手,此一战仅从纸面上对比他就已经落于下风了。

  拿佥德,不可能一蹴而就,大军需要休息,他也得做好筹划。而且,他不是还有宁悠么?

  第88章 暂休战终得喘息

  连续打了两个多月仗,大军终于有了休息的机会,赵虓自己也得了口喘息。班师回到顺安,两个儿子开心地奔出城来迎接,寅儿穿着刚出生时赵虓给他打得那副狴犴金甲,坐在马上是英武俊朗,颇有几分赳赳气概。

  宁悠以前总说怕他年纪太小还穿不上,现在看,小伙子个头窜得快,身板也结实,这时间穿可正正好。

  保儿身上这幅铠甲也是他赠的,只不过他比他大哥身子瘦小些,穿上还不太合贴。他自小不怎么擅长舞刀弄枪的这些,赵虓也不勉强他,叫他喜欢什么做什么便好。今日孩子大概是想讨他欢心,才特意穿着盔甲相迎。

  到了两个小子跟前,赵虓便先夸保儿:“有文武筹略,儒将之英,岂不可为谢安彬父?”

  这是逗逗他,把他比作当年东晋、大宋的宰相。赵虓故意给他捧得高高的,等着瞧他会不会像他之前说得那样,一紧张无措就汗流浃背。

  整蛊这俩儿子,有时也是赵虓的乐趣之一。

  没想到保儿听了脑子一转,赶紧谦虚对答:“谢安彬父虽有王佐之资,但所奉之主碌碌,儿倒更愿将大哥比为窝阔台,儿为托雷。”

  赵虓听完大笑起来,直叹这二小子啊,小时候还憨厚懵懂,大了这脑袋可忒是机灵,反应太快!也不知是像谁了,他自觉自己有时都没这伶俐劲儿,兴许他是更像他娘了?

  回到房中,宁悠给他卸甲时,他已按捺不住地搂住她先吧唧亲了几口,宁悠忙责他,“大白天地,正经着些。也不瞅自己累成什么样了?先卸了甲歇着,歇好了晚上再说。”

  赵虓也是真的累极,并没现在就跟她亲热的心思,嘿嘿笑了两声,乖乖地配合着,道:“想你了。”

  宁悠停下手上的活,踮脚在他下巴颏上亲一口,笑:“妾也想您。”

  他便跟她说:“你说这保儿是像了谁了?怎么现在如此地伶俐,那小脑瓜子转得忒快。”

  宁悠道:“您这俩大小子哪个不像您?妾以前说二小子有时候跟您像,您还说不是,非说寅儿更像您。如今又是因为什么事转变看法了?”

  “方才在城门口,我看他那么瘦小一身板,披个不合身的铠甲坐在马上,着实有些滑稽可爱,便想着逗逗他。”

  宁悠知他就爱作弄人,以前地就总作弄她,后来儿子大了又时不时地起兴嘴欠逗俩孩子。

  有一回他说寅儿射箭“有汝师元讼之态”。你说汝师就汝师吧,寅儿的骑射师父是元旸,当年也是带过宁翊的一员悍将,说他像元旸,那是夸他呢。可他偏要话锋一拐,在汝师后边加个“元讼”。元讼可是张德谦啊!

  寅儿一听就知道他爹是形容他射箭磨蹭,动作老态龙钟,妥妥地是在埋汰他呢。孩子当了真,回到世子所偷摸地哭了一鼻子,此后每天天不亮就跑到后苑的射场去练习。

  后来宁悠知道原委,狠狠把赵虓批斥一番:“您要是真挑孩子的不是就直接告诉他哪里做得不好,如此拐弯抹角地贬损他,他自尊心又强,哪知道您是真的不欣赏他还是玩笑话?多大点的孩子,再受了打击,往后真不自信了怎么办?”

  赵虓摸摸鼻子,小声嘀咕:“就随口那么一句,他哪有你说的这般脆弱?”

  “您看看孩子那手都练得磨出血泡了,那是心里头憋着股劲儿呢!还不至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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