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虎_燕山金吾【完结+番外】(73)

  可等龚道榕一进了门去,好么,他立马是傻眼了。这屋子里头不仅没有一丝热气儿,怎么好像还比外头还要更阴冷几分呢?

  他没忍住打了个寒噤,再瞧这屋里头,地龙就不说了,定是没烧着的,可怎么连个炭盆也没有呢?不仅没有炭盆,待龚道榕仔细一看,更是吓了一跳。好家伙,冀王殿下居然是光着膀子泡在一冰桶里,旁边还有内官给他打着扇子!?

  龚道榕揉揉眼睛,生怕自己看错了。这左眼带着一条狰狞伤疤、半盲,除了是冀王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了。

  可没搞错吧?这还是腊月寒冬吗?怎么好像就他自个儿过着夏天似的?他这到底是疯了还是病了?

  龚道榕哆哆嗦嗦地上前,跪下行了一礼:“臣参见殿下。”

  本是来宣读诏令的,当下他也有些手足无措了,这地上冰得把他这膝盖都冻得刺痛,恨不得不等赵虓说免礼就站起来。

  赵虓燥热得一脸通红,虚弱道:“藩使,快请起吧。我这实在遭受病痛折磨,才迫不得已如此,衣不蔽体地见您二人,还请藩使勿怪。”

  龚道榕道了声:“殿下言重了。”

  到了此时,他已经有些觉得赵虓这恐怕是真的病得不行了。待他由内官们伺候着,从冰桶里扶出来,疼得龇牙咧嘴,哀嚎不停,躺到床上后更竟然热汗淋漓时,龚道榕更是大受震撼。

  谁装病能装这么像啊?

  你说疼痛可以表演,痛苦可以伪装,哀嚎没什么难度,可谁大冬天的,天冷成这幅鬼样子,不仅不烤火不说,他还能在屋里头泡着冰桶,泡完了出来还能满身大汗的?若能连这些都装出来,那也真是太邪乎了吧!

  到这阵儿了,龚道榕对赵虓的病情已然是不疑有他了。正想着呢,人都病成这幅模样了,要改藩到江州,路途如此遥远,路上真出个好歹,他这脑袋能保得住吗?朝廷不得拿他是问?

  思来想去,拿不定主意呢,王淮急吼吼地进了门来,激动得嗓子都呲了:“殿下,王妃和世子、郡王回来了!”

  龚道榕还没反应过来,紧跟着就见从外边匆匆跑进来一年轻貌美的妇人,后边儿跟着两个孩子。

  他连忙退到一边儿去。

  宁悠携着一身风霜回来,一进门就望向病榻上的赵虓,赵虓也忍着疼硬撑着起了身来,回望向她,夫妻两个视线相交的一瞬,泪霎时是盈满了眼眶。

  寅儿和保儿更是憋着一肚子的委屈扑进父亲的怀抱,赵虓将妻儿三人紧紧揽在怀里,一家四口抱在一处,哭作一团。

  两个孩子打从出了上京城就一路往北,疯了似的打马狂奔。连着跑了一天一夜,马跑得快累断了气儿,手都磨起了几层血泡,却是不敢停下来歇息。一直到了辉州地界,知道京城的人无论如何也追不上来了,他们才停下来等着宁悠。母子三人在誊县汇合以后,又是连着赶了三四日路,才风尘仆仆地赶回来。

  一千多里路,去时走了近半个月才到,回来却是水路都没走,连着骑了十天的马。顶着北方萧瑟凛冽的西北风,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且先不说,这一条回家的路上又得面对怎样的坎坷曲折,需要承受多少的担惊受怕,多少的惶恐忧惧?成年人或许尚不能轻易应对,遑论这两个自小锦衣玉食,从没吃过苦受过累的孩子啊!

  赵虓看着扑在他怀里、委屈得哭得撕心裂肺的两个儿子,抚着他们令他日夜思念的小脸,再瞧儿子那手上磨出的血泡、一掌的鲜血都已干成了血痂,他这颗父亲的心此刻也是如有刀割,肝肠寸断。

  第83章 良人伴义无反顾

  瞧着这一家四口温馨团聚的画面,龚道榕一时觉着自己和庄邈显得有些多余了。

  他左右琢磨了半晌,理出个头绪来,倘若王妃和世子、郡王三人都被放回来照顾冀王,那瞧这意思是,朝廷八成也是对让一个病重的王爷千里迢迢赶到江州去就藩这事于心不忍,准备给他再宽限一阵儿了?

  既然如此,那他还搁这儿着什么急啊?这不是皇上不急太监急么。于是跟庄邈两个人互相使了个眼色,带来的诏书也没念,就道了声告退先回去了。

  待龚道榕出去了,赵虓才问起这将近一年时间里母子三人在上京是怎么过的。不必多言,母子三个与他一样,亦是日日寝食难安,提心吊胆。两个孩子起初还有些新鲜感,久而久之就开始想家了,更不要说如何地思念父亲,如何地为自己的前途感到担忧。两人叽叽喳喳,又你一言我一语地描述起这回是如何化险为夷。

  赵虓听到保儿装肚痛逃开卫兵去偷东宫的马,终是噙着泪笑出来,“这办法是谁想出的?”

  保儿道:“是儿想的。”

  寅儿附和:“保儿演得可像了,差点儿将我都骗过去,更不要说医丞和那两军官。儿还给他们塞了两粒金豆子,就是临走前爹您特意交给我的那一把,儿都用来打点这些军官们了。”

  赵虓称赞两个儿子没辜负他一番厚望,又好奇问保儿:“你们回来那阵上京的天气已凉了吧,你能装肚子痛,那一身的汗又是怎么装出来的?”

  保儿有些赧然:“儿自小就是一紧张就容易冒汗,那会儿情势紧急,儿就逼迫自己回想学堂上先生问儿,儿却答不上来问题的情景,自然急得满头大汗了。”

  赵虓不由大笑:“关键时候还能想到利用自己的弱点,你倒是个机智的。像你爹我。”

  宁悠抚他手,道:“您还说呢,在京城知道您病了,妾是心焦如焚之余,又几分庆幸。倒不想您这老毛病如今竟然帮上了忙。”

  “也算因祸得福了吧。”赵虓望她,忽然地才发现她颈边一道新鲜伤痕,忙拉她凑近细瞧,拧眉道:“这是怎么?”

  宁悠躲开些,不愿再提:“您就别问了。”

  他急:“怎能不问!?谁对你如此?”

  “您知道了如何,难道还能冲回上京去为妾出气么?妾既已平安回来了,就勿深究了。”

  赵虓无言反驳,眼里的热意像能将她融化了,拉过她的手到唇边吻着,将她再度揽到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是我的不是,让你和儿子受了这般多的苦。”

  “您别这样说,如今咱们一家人又团聚了,只要咱们在一起,其他的都不重要。”

  赵虓叹一声,一颗心是百转千回,“是啊,你们能回来,这是天不绝我赵虓。有你们在我身边,我还何惧何畏?”

  一年了,赵虓身旁空荡、夜夜孤枕,对宁悠早已是想得肝胆俱痛,直发誓若她回来了,此生便再不要与她如此分离。到了夜里头,哪怕这老毛病才刚好一点儿,也抵不过对她蚀骨灼心的渴盼,身上的痛苦、心里的忧虑什么也都顾不及了、抛却了,脑海里、眼里此刻只剩下一个她。

  夫妻俩连灯火都顾不得熄,迫不及待地重重吻在一起,相拥着火急火燎地扯了彼此的衣衫,干柴烈火地倒在了榻上。

  这一宿,鸳鸯交颈,抵死缠绵。

  忙活几趟入了深更,赵虓没个餍足还要再来,却忽然一下子热得如火烧心,汗涌而下,不得已才只好放开她,又去泡冰桶解火。

  宁悠才知道后悔,待他回来,不免连连自责:“都怪妾没劝你收着些,人家医正早都提醒过了,您这病发作的时候最是忌讳行房的。”

  赵虓才不在意,又急急回了榻上把她搂到了怀里,怎么也腻不够似的贴着她道:“我乐意。”

  宁悠拿他无法:“您也不是大小伙子了,多大岁数了,还乐意?再这么地任性,再不仔细爱惜着您这身子,没一副好身板,拿什么与他们斗?拿什么护着妾和儿子们?”

  赵虓觉她说得有理,但就是嘴硬:“我身子好着呢,一点小毛病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宁悠不与他争嘴,眼下还有严峻的事要论:“今儿这龚道榕过来,便是催促您动身去江州吧?他暂是回去了,后边又怎么办?”

  “能拖一日是一日,待拖到拖不下去那日……”

  便是举兵了。

  “咱们手上现有多少兵马?”

  赵虓道:“真正归我差遣,只有上直卫两千余人,长廷三卫一万余人。”

  “也就是,总共只有一万出头?”

  “是啊。”

  己方只有一万来人,顺安驻守的官军有多少呢?将近四万。更不要说朝廷还调走了冀军五万人,邓宗泽手下带着官军两万人在建孜驻扎防备,可以随时支援。这样的处境下起兵,真有几分胜算吗?上直卫和长廷卫的将士,得每人都能以一当百,恐怕才有赢下的可能。

  她又问:“那我们有多少兵器、粮草?”

  赵虓苦笑一声,“准备了这几个月,勉强打出了千把刀枪,万把支箭。粮草也就只够一到二月罢了。”

  就这么些,能够他们撑几场仗?

  宁悠便不再问了,再问下去只会让自己更加悲观而已。

  她与赵虓不同,事事她总喜欢有计划、有筹备,心里踏实了才去做,赵虓却是个妥妥的行动派。许多事若让她来看,就那样草率是必不会成功的,但赵虓却总有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都到了如今这地步了,再要事事周全已是断然不可能的,不论前路险峻几何,也只有拿命去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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