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许是宁武为她争取来的这般待遇,但比起谢他,宁悠心里更感激是宁翊。他才是真正在为她和一家人的团聚操虑着。姐弟二人这半年就见过两回,上一次来时,他说城门守卫他已基本打点妥了,如今还需等一个合适的借口才能走。
这一等又是一个多月,宁悠心焦如麻,可也只能是每日念佛静心,除此以外别无他法。两个孩子还要她来安抚,她如今是他们的天,不能让自己先慌了阵脚。
寅儿和保儿回来没一阵,快午膳时,也是外边儿守卫交接轮换的时候,外面响起叶笛声。宁悠忙让两个孩子盯着些,自己匆匆地往后院里去。
后院东角有处无人修缮的破库房,墙根几块砖松动了,从这儿出去是甚少有人经过的僻静后巷。宁翊便隔三差五过来,将这几块砖扩成了个半人高的小洞,再把砖垒回去,外面糊上泥灰和干草遮掩。每回他来,便从这洞钻进来,走后再堵上。
被囚在这儿这么久,朝廷派来盯她的人也松懈了,这洞竟一直没有人发现过。
宁翊钻进来,宁悠忙帮他把砖堵回去,两人片刻都不敢耽搁,宁翊急急道:“姐夫有信儿了。他向朝廷称病,请求让你们回去探望。当日朝堂上不少大臣都表示了支持,要求暂缓削藩。我私下里也去见了太孙,请他在两位相父跟前为你们求情。”
“那他怎么说?”
“他答应了,就不知丁汪二人怎么考虑。我是这样计较,眼下来看他们的削藩之举过于急功近利、粗暴恶劣,已然引起朝堂内外极大不满。如今不得不暂缓下来。这或许会给姐夫松口气的机会,咱们必须得抓住。等会儿我走了,你便立马上书太孙请求带两个孩子回冀北照顾姐夫。若他们不理会,你便接着再上,一直到那小子受不住这压力态度松动,甚不需要丁汪同意,我便立即安排你们出城。”
“若他们坚决拒绝呢?”
“那就逃吧,管他爷的那么多!你让两个小子记好东宫马厩的位置,记好守卫换岗的时间,随时做好走的准备。至于你或许就要凶险些,真到那一步了,我亲自过来接应你。”
宁悠反担心他,“如果帮我逃出去,你怎么办?朝廷恐怕会治你的罪!”
“我上头不还有二哥顶着?他再坐视不理,我就把他咬出来,要死一起死,我看他自保不自保。”
“你这……”宁悠只有哀叹一声。
“阿姊,你别担心我。小时候多少次都是你救我于水火,如今换我救你了,我心甘情愿。”
宁悠眼睛一红,哽咽无言。
“你看,又哭。”宁翊替她擦泪,“爹不是总让你坚强些么?你自己都不怕死了,还怕什么别的!想想姐夫,再想想两个小子,都还指望着你呢。好了,我也不便久留,这就走了。”
“好,你快回去吧。”
“等着我的信儿,我会再安排。”
宁悠的上书果然被朝廷无视,赵虓这边跟着也出了状况。他称病后不久,朝廷不仅不相信也不愿施舍他时间养病,却是反其道而行,一封诏书将他改封在了江州,并令他尽快就藩。
这一举措彻底打乱了赵虓和寂行的计划,他们还是小视丁泰和汪玉了。
这两只老狐狸毕竟不是他那没主见的侄儿,仁柔寡断,还肯对皇叔们报以同情和施舍。他们当年可是跟从赵晋柏起兵的老臣,这江湖上的尔虞我诈他们见得可太多了。称病?哼,八百年前老祖宗玩剩下的,能信才有鬼了。既不信,更不可能妇人之仁,垂恩怜悯。
事已经做了,藩已经削了,背了这么些骂名,怎可能到了要动赵虓的时候停下来?要做就得做绝,要动就必须动得彻彻底底,这不是过家家,而是你死我活的斗争。其他藩王已然被打击得差不多了,岂有放过威胁最大的赵虓之理?
赵虓唯有先答应下来,但提了个条件,如今他病得厉害下不了床,希望朝廷能宽限一二月,待他病情好转再启程。
他文笔不成,便让张德歉和寂行两个商量着写了一封信,回给了朝廷。
赵承辅接到赵虓的上奏,读完他三叔这封情真意切、字字泣血的书信,感慨这打了一辈子仗、为大靖守了一辈子国门,眼瞅着快到了不惑之年的皇叔居然因为自己而卑微成如此,实在是于心不忍,请求丁泰无论如何都要看在他们叔侄情深的份上予以宽限。
丁泰和汪玉心里头直骂这小子不成事,只好略作表示,宽限了一月。
到九月二十八,见赵虓还没动静,丁泰也不跟他玩儿了,令兵部职方清吏司郎中龚道榕为安藩使,带三万精兵前往顺安,督促赵虓从冀北改藩江州。这意思是,不管你赵虓是真病假病,就是拿三万人抬也给你抬到江州去。
江州不过是个弹丸大的小城,距离京城四五百里地,离顺安却有近千里。把赵虓改封在这里的意思也很明白,不仅要让他脱离冀北的势力范围,还要把他放到自己眼皮子底下、官军守备最重、兵力最足的地方牢牢看起来。
兴许是为了做做表面功夫,也兴许是觉着这么一套下来,赵虓基本也就该扑腾不动了,丁泰和汪玉一琢磨,跟逮着了耗子的猫似的,就是不吃,就是玩儿,干脆是格外开恩,没有削夺他王府那一万人的长廷三卫,而是造了个词儿——“摇领”。什么意思?就是让他人去江州,但是兵留在顺安不动。
这不是气人么?这不是恶心人么?
赵虓和众将知道了以后都恨不得把牙咬碎了,这朗朗乾坤下、昭昭朝堂上,甚是陛下的眼儿跟前,竟然有此等奸佞小人贻害大靖国祚,若不除之,实乃国之不幸!
到了这一步,前面的谋划只能被迫全部推翻了,赵虓被逼得离悬崖又近了一分,再往前一步就是粉身碎骨,可以说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最后关头了。什么半年内操练精兵、锻造兵器、屯粮筑墙,通通化为了泡影。如今他只能是能拖半天是半天,拖到宁悠和俩儿子逃出来的那天,就一刻也再不能等下去,必须举兵了。
然而京城和宁翊又迟迟传不回来消息,赵虓关起门来装病,在屋里头却是焦虑得坐立不安,来来回回踱步,一连好些日饭食都进不下。
他不停地问寂行,“如果王妃和儿子们不能回来,我该怎么办?”
寂行也答不上来这样的问题,虎毒尚不食子,他又怎可能让赵虓做出放弃妻儿性命也要造反的事来呢?况且,以他们夫妻情深、父子情深,他恐怕先放弃自己都不会放弃亲人啊!
他只有答:“王妃与王子们福运绵长,定能化险为夷,请大王自己先得相信。”
第81章 受援手 逃出生天
宁翊知道赵虓那面的局势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也知道姐夫一直靠装病拖延是在等什么。京城这面不能再磨蹭了,即便时机不成熟,他还是决定安排宁悠和两个外甥在十月朔望这日离京。
晌午,寅儿和保儿照旧是从学堂里下了课回府,走到东宫第二道门口,保儿忽而喊:“大哥,我肚子好痛!”
说着便捂着肚子弯下腰去,片刻间腿都站不稳了,竟是躺在地上蜷缩起来。
寅儿蹲在旁边急得没招,只能不停地问:“保儿,你怎得了这是?可是吃坏了?还能站起来吗?大哥背你去医正那儿瞧瞧?”
这阵子天气已经冷下来了,可保儿却是忽然间满头满脸尽是汗珠,一霎间唇色都显得苍白了。他疼得五官扭曲说不出话来,只哎哟哎哟地嚎叫个不停,显得痛苦万分。
寅儿更慌得手足无措,试着去扶却力有不逮,连对前面领路的俩羽林军士道:“两位都尉,我弟弟这站不起来了,能否请您背他到东宫的典医所去?”
一瞧这情况,俩军士也有些不忍,赶紧地就背上保儿往过去。
到了地儿,保儿被送到了典医所的屋里头,两军士便在院子外头守着。寅儿对两人连连拱手:“劳烦两位都尉了,就辛苦您二位在此稍后,待弟弟无事后再请您护卫出宫。若等得时间久了,还请勿怪。”
为表歉意,寅儿还将自己身上仅有的两粒金豆拿出来,“今儿弟弟能化险为夷,全靠两位相助。我无以为报,就请二位收下这个吧。”
两人见钱眼开地直了眼儿,合不拢嘴地收下了,“哪里哪里,多谢世子爷赏赐。”
寅儿转身进了屋中陪保儿,瞧着医丞又是诊脉,又是施针,又是按摩,一通操作下来,保儿总算是好些了,又嚷:“大哥,我想出恭。”
医丞道:“大约是肠澼,来的凶险,得小心啊。”
寅儿道谢:“那我先带弟弟去净房,稍后再回来请您开药方。”
两兄弟一出了门来,相互对视一眼,保儿也不疼了,擦掉额头上的汗,被寅儿拉着就往后边儿跑。既没有去净房,也没有走正门,两人从典医所后墙的窗洞一翻出去,就直朝东宫的马厩撒腿狂奔起来。
到了马厩,这点儿正是御马司的内官都在殿内乘凉、或是与其他东宫府衙对柄机要的时候,厩中大抵是不会有人在的。临近跟前,保儿喘顺口气儿,还准备鬼鬼祟祟地摸进去,寅儿反而让他大方一点,即便被人撞见也不易遭致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