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送信的使者走了,他又觉着心痛得不成,忐忑得不成,更担心宁悠为此跟他闹起来。
回了房中,他心虚得对宁悠殷勤备至。这些日为此事烦忧,没怎么与她亲近,进屋这片刻他便搂着她贴了又贴、亲了又亲,问她今儿都忙什么事了。
宁悠见他这架势就觉得不对劲,他又要亲过来的时候,她连躲开,盯着他问:“您今儿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了,这般不正经?”
“哪有什么亏心事?”
“没有?”
她瞧着他,见他眼神躲躲闪闪,忽然明白了:“可是儿子的事!?”
他挠挠鼻头,不置可否。
宁悠更是焦急,“你决定把儿子送回去了?”
面对她声色俱厉的质问,他只得心怀愧疚地答:“是。下晌刚给朝廷答复了。”
“赵虓!”她第一次急得对他直呼姓名,“你如何答应我的?送与不送,好歹与我商量一二吧!我再怎么说也是孩子的母亲,你背着我做这般大的决定是何意!?是担心我碍着你事了,怕我拦着不让你把孩子送回去?”
“好好好,你少安毋躁,先勿激动好么?”赵虓见她眼睛都瞪红了,连挨着她哄,“我这不是怕你受不了再情绪崩溃,所以没敢让你参与么。这事迫不得已要定下,我心里也难受万分,更不要说你了。”
“你难受!你难受就忍心让两个那么小的孩子自己回去面对一切?”
他拍着她为她消气,讨好地柔声解释:“我当然难受,当然不忍。可这不是没别的法子了?这些天我思来想去,寅儿也大了,让他带着保儿先回去,等到了京中,过上一阵再视情况行事。真要是朝廷想拿他们对付我们,再找机会想办法回来。”
“他才刚过九岁,还是个孩子!为何你居然能将这般复杂凶险之事说得好像他轻而易举就能办到似的?”
“马上就十岁了,也不小了,我四五岁时都……”
他话说一半就被宁悠强硬打断:“你不必总提你四五岁时如何,寅儿不比你当年的成长环境,他也不是你!是,你是早熟过人、天资聪颖,可你不能要求别的孩子也同你一样!更何况我是他亲娘,我无法坐视不管地这样任他去冒险!”
第71章 惦幼子夫妻离心
赵虓本来耐着性子,哄了她半天无用,现在又被她如此一激,也是有些恼了,“你这话何意?你是他亲娘,怎地,我就不是他亲爹了?”
“嘴上光说亲爹有何用?让孩子只身犯险是亲爹能做得出的事吗?”
一股火气从赵虓心头窜起来,“你倒是给我说说有什么办法能不让他俩只身犯险!?让我跟朝廷闹翻还是逼我造反?”
“我可不敢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来,请您也谨言慎行。”宁悠揶揄了半句,既把话说到这儿了,也就不再藏着掖着地挑明了道:“我早想过了,我带着他们俩个回去。”
“你脑子进水了?送两个还不够,还要再搭上一个!?开什么玩笑!”
“两个孩子身边离不得大人,总得有人跟着护着,遇上事了也有个主心骨。否则就让俩孩子做决定,他们能做出什么冷静正确的决定来?真出点事,你我在千里之外哭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你就知道后悔了。我回去也刚好看看父上如今究竟是个什么情况,我也能尽心伺候,总比两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强。现在是你被拦着不准回去,可却没说也不让母亲陪着,我陪着回去怎么了?有何问题?”
赵虓气道:“你少说气话!信已经给朝廷送回去了,只字没提由你陪着的事,你还是消停着吧。”
“我没说气话,反倒是已经考虑好些天了,之所以一直没提,就是怕你反对。现在既然你压根没想过考虑我这做母亲的感受,那我也没必要依着你来,明儿我就请都相重修一封信再送。”
“你没完了是不是?又非得跟我闹?我不同意你就死拗着,非闹到我同意为止?”
宁悠不甘示弱地看着他:“是。”
是他爷的。赵虓气得在心里骂起来,脖颈上青筋凸起,“行,那你就拗着吧。我这回能同意才见鬼了!从明儿开始这后院你一步也别想出去了。”
宁悠也是气极反笑:“禁足!?好啊,禁吧,最好一辈子都别叫我出去,你最好也一辈子都别再来见我。若是孩子好着回来也就罢了,若有个好歹,我就三尺白绫吊死在这房梁上!”
“你说什么混账话!?”赵虓给她激得眼珠子发红,手都扬起来要往她脸上抽了,最后还是不舍地落下去,一巴掌狠狠砸在了桌上。这一下将桌上的茶壶瓷杯震得叮当响,宁悠也吓了一跳,几分无措地干瞪着他。
他怒目而视地盯了她半晌,满腹的怨言和斥责最后还是咽了回去,什么也没说地走了。
自这晚起宁悠连着两日都没见他人,他也确实是没食言,不仅前门口让人守着,连东西的几个侧门也封了。
宁悠一时有些绝望,不让她出去倒没什么,可也不让她见儿子,他怎能心狠至此?她几次三番地让锦钰去问,自己亲自去问,能不能把泓哥儿抱来让她看看,得到的答复都是殿下不准。
她彻底是怨上了他,干脆不吃不喝,关在房里一窝就是一整日。锦钰和子倩轮着来劝,她也不肯听,只一遍遍地想起孩子,一遍遍暗自垂泪。可这泪落给谁呢,他在意么?
赵虓这一回被她气得真是不轻,待气过了,又剩下不能理解。送儿子回去是他想得么?眼前这难关是他愿闯的么?怎么在她眼里就成了他这当父亲的不尽责、不考虑她的感受了呢?儿子回京这事他已是无力阻止了,现在她又非要跟着跑回去,这不得让那群老家伙做梦都笑出声来,怎还可能放她们母子回来?
想不通,他也就干脆不想了。他这向来不沾酒的连着几夜里却都是喝个酩酊大醉睡过去,第二日睡到晌午大亮才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早朝也不去,胡子拉碴也没心思打理,浑浑噩噩一天就这么过了。
王淮起初还苦心劝,却发现这回无论怎么劝他都听不进去,只好作罢。两人成亲到如今也十年多了,已是老夫老妻了,大大小小的风浪经了不知多少,难道这一回的浪大了些,就要将他们拍散了么?
一连三五日,整个王府都笼罩在一片空前压抑的气氛里。几个孩子闹得见不上母亲,白日里到父亲这儿也是战战兢兢地,光见赵虓板个脸生气,他倒也不发火,可那气场就是让人没来由地畏惧。
这日王淮总算得了后院的信儿,却不是什么好信儿,匆匆到前头来给赵虓传话。
赵虓一开始还不愿听,好像逃避就能解决问题似的。可听到王淮说“王妃已快两日水米未进了”的时候,还是急得拍了桌子。
“她想干什么她?闹绝食!?”
王淮也心焦得厉害:“您快看看去吧,奴只听尚宫说谁也劝不住,谁劝了也不听,这下去人还不得饿出个好歹啊!”
赵虓也顾不得其他了,二话没说就往后院赶。
甫一进门,他就觉出冷来,这房里头的温度低得直叫人骨头缝都生寒。明明有地龙却不烧,偏是烧了两个小炭盆摆在门口,也不知能管个屁用。他厉声问怎么回事,从锦钰到下面的丫鬟却各个噤若寒蝉。好么,那就是宁悠的意思,她这不仅是要把自己饿死,还要把自己冻死!
“去把地龙烧上。”他责了人下去,进了内室,就见宁悠裹着被子躺在榻上,背朝外,头朝里。头发显然是好些日没打理了,凌乱地披散下来,像是副病中的模样。
待他上前在榻边坐下,探过去瞧她,却发现她现下的状态远比生病还不如。眼睛肿着,脸上哭得尽是泪痕,唇苍白得没点血色,整个人跟棵枯木似的了无生气。
赵虓这下可心疼坏了,也才知道后悔了,忙是唤了声:“鹿儿?”
宁悠充耳不闻。
他又叫了她几声,拍着她恳求着道:“我知你气着,可先起来吃些东西好么,你这下去身子哪顶得住?”
她还是不吭一声,也无半点回应,空洞地盯着床顶的幔帐,连眼睑都没眨动一下。
他瞧着她这幅模样,心口锥着似的疼,“是我的不是,我知错了,我这就让乳母把泓哥儿抱来给你亲近亲近。你生我的气成,别拿自己身体不当回事,饭总还要吃的。”
锦钰端了餐食和水过来,赵虓苦口婆心地劝着想让她用些,可不管怎么劝她都是无动于衷。好话说尽,能用的法子他也都用了,道歉,恳求,到最后已近乎是哀求了,她却像丢了魂似的,睁着眼只落泪,不说话。
赵虓恨不能当着她给自己两巴掌,抚了她冰凉的泪,苦涩道:“鹿儿,你好好的成不成?我求求你别这样糟践自己了,我给你跪下道歉好不好?”
谁受得住他这一跪?宁悠这才把目光转向他,张了张口,嘶哑道:“我要见孩子。”
赵虓急忙地点头,“好好,我让人喊他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