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妃雪环视着周遭,淡声道:“这儿、原乡会先祖的英灵殿。”
虞期抬眸扫了一眼森凉大殿,神情有些惊恐,问道:“那这、这外面石堡,就是原乡会先祖的埋骨之地吗?”
虞妃雪点了点头,冷声道:“对,说得没错,这里就是供奉原乡会先祖灵位的祠堂。”
“这祠堂能住人吗?”
“为什么不能?我跟你爹曾是这儿的守灵人,这里是当下唯一能避身的地方了。”
英灵殿内,并非阴暗无光,与高门大派家的祠堂差别不大,除了殿外数不清的墓冢坟堆有些突兀外,算是一处极其安静的养伤之地,不过祠堂本就是祥寂之地。
夜间,虞妃雪来到师卿卿的屋子,帮她简单清洗了一下,换了一身干净的粗麻布衣,而后坐在石榻旁,伸手给她把脉查看身上伤势,见她气色发着白,整个人神情恹恹的犯着疲倦,手脚也冰凉发冷,心下明白她化掉仙骨挑断手脚筋脉后,身子就会如普通常人那般脆弱畏寒。
约莫片刻,虞妃雪掏出一个针袋,把细针烧红,把师卿卿四肢的筋脉给缝接了回去,再养一年半载,就差不多了。
约莫片刻,虞妃雪搁回她的手臂,扶她躺下,随后又把自己屋子里的被子,拿来铺在她的榻上,语调温和,道:“这些日子,姑娘就别用力了。这伤幸好施治及时,要是再耽搁几天,就算接回去也动不得了。我见你夜里梦魇压身,几日精神都不大好,梦魇缠身,久了身体也熬不住。”
师卿卿颔首点头,哑声道:“虞娘子,你把被褥给我,晚上自己该着凉了,我身体没这么脆弱的,你拿回去吧。”
“不必,我拿回去也用不上,等下我还得去布阵。入冬了,你伤势未愈,就不要出来吹风了,以免染上风寒,不然你这伤更难痊愈了,这些日子你就在屋里安心养伤。”虞妃雪站起身与她定定对视着,声音温和着,道:“这个孩子,就留在你的身边陪你解闷吧。”
虞期轻声道:“娘,你放心,我在这守着师姐姐。”
虞妃雪刚跨步走出石殿房屋,就停住了脚跟,回头看了眼那稚小婴儿若有所思。
师卿卿神色沉静,额间疼出的冷汗沿着鬓淌下去,微侧首打量着旁侧的小孩,孩子才喂过野菜药粥,不焚天坑不比山下城镇,这儿除了坟墓几乎什么都没有。
孩子吃的野菜粥,还是虞妃雪外边采摘的药草,这孩子不哭不闹,伸出细嫩手指,握住了师卿卿的一根拇指,师卿卿愣愣地看着孩子稚嫩面容,顺着孩子小手望去便见自己手腕的缝伤,一条细细针线将筋脉皮□□得严密结实,伸展不便握拳都有些艰难,能接回去真是幸好。
虞期见她面色稍显平和,宽慰道:“师姐姐,你别伤心,待你伤养好了一定可以修炼的。其实我娘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这些天多亏了她施针缓解疼痛,否则我还不知该如何是好!”
师卿卿嘴角微扯,勉强挤出一个微笑透过石殿门窗,望着石殿外,前方旷地不远处,虞妃雪在地面上布施着咒阵,哑声道:“我知道,我也没伤心。”
她一字一停顿,像是反应有些迟钝。
虞期顺着她的眼光望去,没有继续说话。
师卿卿看着他,淡声道:“虞期,谢谢你,也谢谢你娘。”
虞期有些不好意思,笑道:“师姐姐,不用谢的,你已经说过很多次谢了!你是我的朋友,是朋友就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先好好歇息,养伤要紧,我去给你煎药。”
几个月后,荒僻的山崖下,冷道涯和季闻麟接了从外探寻季陵春消息而归的凌雁秋,几人围坐在一方小木桌旁,季司离一身鹤云纹白衣,微微抬起棱角分明的下巴,修长的手指持着拂尘负手而立,静静地伫立在一旁听着。
冷道涯面容磊落,手放在桌上指着一张灭度藏刀盟祥尽的地形图,沉声道:“闻麟,此次是我们发起的反攻,你和宣乐负责带领几名弟子,把离朝天殿附近的奉天宗驻镇仙府给拿下,一定要小心谨慎,以防他们发出信号引来支援破坏行动。切记采用智取,不可强攻,一旦暴露身份,容易引起慕元鸿的注意。最好办法,便是速战速决!”
季闻麟抬眸看着冷道涯,点了点头,应道:“明白!”
冷道涯手指一滑,移动到清虚道的边界之地,转过深黑眸子对凌雁秋道:“亲家母,你与司离二人接下来几个月,去往清虚道南边边界,把奉天宗各处新建起来的罪仙所,里面关押起来的各批弟子解救出来,你们的任务是只解救被关弟子,万万不可恋战,形成战局。”
面容有些沧桑的凌雁秋颔首,说道:“放心吧。“
季司离也朝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冷道涯回过头,手指又点向另一处地方,指头点了一下,冷沉着声道:“我去与总领汇合,杀进这几处被奉天宗侵占的驻镇仙府,不管是强攻还是设法偷袭,哪怕是拼上我这条老命,也要将这几处仙府拿攻下,待亲家母和司离带人归来,立即分布到此处镇守,建立一条由西至南的新防线。”
冷道涯抬起脸,想了须臾又继续道:“步少界主,步少界主已进入灭度藏刀盟,隐藏在在风火门的地界内,正好可以充当咱们的内应,刺探奉天宗下召的一切新消息。”
宣乐站在冷道涯身后,轻轻地点头,“嗯”了一声。
冷道涯见几人无疑问,便道:“如今我们各方面都处于弱势之态,此次行动,一切不容我们制定更周密详细的计划,尽管当下人手不够,但仙霞宗满门被杀,伏魔度苦界内百姓沦为流亡罪民,我们只能拼死一博,不惜已身也要保全境内的百姓!”
几人齐齐应声,双手握成拳头,目露精光,一字一顿坚定地道:“明白!”
会议商讨完,众人就纷纷起身鱼贯退了出去。
季司离站在竹林间,冬日里的寒风吹的竹叶沙沙作响,近来仙门祸事连绵,只有尽快结束,底下百姓才会过上安生日子。
刚抬眸望了一会,身着白褐色劲装的仕隐突然走上来,对着季司离施礼道:“公子,派出去的弟子传消息回来了。”
闻言,季司离眉梢一扬,不由自主地转过了头,声音有些不平稳,问道:“如何?可有音信。”
仕隐轻轻地摇了摇头,道:“弟子传音,称师姑娘在银怨城时与步少界主走散了,这几日弟子们进入银怨城驻镇仙府地牢探查,并未发现师姑娘身迹。”
季司离神色郁郁地垂下眼眸转过了头,沉沉地叹了一口气,淡声道:“师卿卿,你到底在哪?”
仕隐见他神情苦闷,略略施礼后,便抬步走出了竹林,前去发送传音派人继续寻找师卿卿下落。
第64章 亡命浮萍
几个月后,师卿卿身上的伤虽好的差不多,但腿脚行动还是有些不灵便,稍稍走一会儿就又得躺下来静养。昏睡久了,神智时而清醒,时而混乱,时而梦见在步少棠和孟花啼身边,甚至还以为自己在水月仙境,仿佛一回家就能看见师娘端着饺子,挑帘而出喊她回家吃饭。
然而大梦初醒,看着冰冷的石殿摇曳烛火,那些美好安静的岁月,只是一场冰凉的梦而已,她梦中所见粉嫩飘飞的桃花,是师父师娘的血泪是水月仙境的冷雨,还有阿姐生受的那一掌。
慕京箫说得对,她活着,她就是谢武。
她是谢武的余孽,就要顶替谢武受下这些罪恶,成为不焚天坑冤魂们索命的罪徒,她身上的妖气,犹如一道枷锁镣铐,让她在地狱中不断挣扎沉沦,永远不得超脱,往后一切苦难都要靠自己负重前行。
过去所有的一切,终究还是过去。
即便在午夜梦回多少次......
她都清楚知道,手里的血擦不干净了。
“师姐姐,你醒了吗,这是刚熬好的老鸹山参汤,你尝尝,你得多吃肉才能好得快些。”
师卿卿仓促地擦拭着眼角泪水,闷声歉疚道:“麻烦你们了,不过小期,这英灵殿哪里来的老鸹。”
虞期端着汤进来,见她鬓间闪着泪花,急忙放下汤道:“这个是今日我去挖野菜时抓的,抓了好几只呢,剩下的那些都圈起来了,你这是怎么了!是动到筋脉了吗?我给你看看!”
师卿卿微微抬手止住他,朝他笑了一下,道:“不用,适才做了个梦。”
虞期立即明白,是怎么回事道:“师姐姐,你身上的伤还得养些日子,要是不好好养着,很容易留下后遗症的。”
师卿卿拿着木勺喝了一口汤,指着榻边抓着她小手的孩子,闷声道:“我没事儿,这碗汤给她喝吧,她还得长身体呢。”
虞期摸着孩子头,道:“放心,不会落下她的,我娘适才已经喂过了。师姐姐,瞧着这孩子快一岁了,也没个正经名字,平日她又喜欢粘着你,娘说让你给她取个名字呢。”
师卿卿微微一笑,指着自己道:“我?我给她取,名字不是该由父母取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