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少棠垂眸,半晌不说话。
师卿卿又道:“师父说要你以后护着阿姐和我,不是苛责你。你知道的,我是谢武的女儿,阿姐是孟前辈的女儿,我们两个人母亲都是师父师娘的好朋友,对我和阿姐是客气和忧虑会多一些的,这个道理你明白的对吧?”
步少棠低着头,闷着声道:“我知道爹不是苛责,但若不是我能力平平,爹也不必操心这些事,我真没用!”
师卿卿摇了摇他的手臂,道:“天底下谁会觉得自己没用?只有傻子才会这么想,别胡思乱想了!”
步少棠没看她,心不在焉地道:“我就是没用。若非我实力不济,爹也不会总叫我多练剑勤修琴,他们担心我的能力不足,派我前去会镇压不了,丢仙霞宗的脸面。”
步少棠不想让步曲觞前去镇压,加上自己又帮不上什么忙,心中便生了怪气,怪自己实力不济。
伏魔度苦界的仙门大派皆知,沈秋辞与步曲觞是少时十七岁,在闯猎途中相结识。步曲觞性情爽朗,沈秋辞则娴雅贞静,当时沈秋辞常居浮屠派君临城,与步曲觞交集并不深,同虞晚人却为深交知音。沈秋辞之所以会成为知音,是因沈秋辞经常为其谱写琴曲,赠送给虞晚人。而虞晚人也只用沈秋辞谱写的琴曲奏唱,每当奏乐曲目时华台万里皆无空巷。
其间,步曲觞因曾经一面之缘,时常不远千里去君临城,邀沈秋辞一同除魔,后来彼此都极为欣赏对方,人人都以为,沈秋辞极有可能嫁给步曲觞。
谁知不久,仙霞宗向沈秋辞提亲,却遭婉言谢绝。
当时的沈秋辞只是把他当好友,心中了无此意,而步曲觞知晓了她心中真情之意,并不介意也不放弃,一直与她以好友身份处之。
沈秋辞与虞晚人一直以弦曲抒情表意,然而就在沈秋辞赴下一个春三月时,等来的人却告知她要与谢武成亲的消息。
而步曲觞也一等再等,家里接连给他物色了,好几家门当户对仙门女子皆被他拒绝掉,一直苦等了九年,虞晚人成亲后,沈秋辞便离开了君临城,随步曲觞来到了水月仙境,与其成亲结连理。
后来,虞晚人与谢武成婚感情一直不睦。这一年,虞晚人又再次收到了沈秋辞琴曲,而她也回了信,约定明年七月莲塘花开再相见。
那一次之后,沈秋辞居然就真的抚琴坐在那一方,俩人初相识的莲塘湖畔处,等了一年半载。直等到冬去春来,满塘莲开,秋雨繁花落尽,守等而来的消息,却是那个说七月再见一面的知音人,已经在春日与世长辞,自此沈秋辞便结弦断音,再未谱写过琴曲。
而后几年,她虽无缘再见虞晚人,却意外得知其幼女被遗弃,便将虞晚人之子师卿卿,带回了水月仙境抚养。
没过几年,伏魔度苦界大乱,众门派围剿浮屠派,身为谢武的女儿师卿卿侥幸逃过一命,但众派却不依不饶,扬言要斩草除根,而后又有孟花啼生母之事,仙霞宗便一直麻烦不断。
为此沈秋辞和步曲觞便把步少棠,当伏魔度苦界未来顶天柱,一直费尽心力诸般教导,始终对其严厉有加,是以步少棠性子,也逐渐成了夹杂在舒朗磊落和冷厉稳重之间。
步少棠推开师卿卿的手,眼神无光地盯着一处,心里有气道:“爹娘一直悉心教导我,我的剑术始终没有大成,就连修为也比不上季司离。是我没用,我志大才疏人又矫情,为人行事不通透,没有半点未来一界之主的样子!”
他愣愣地道:“季司离较我小两岁,除魔大会先是出计斩杀毒眼尸蛟,后又杀了食人兽,能力奇高品行又好!伏魔度苦界人人称赞!可我呢不及他半分,就是我没用!”
他又道:“若非我能力高强,你也不会被人抓去,你困在渡灵山洞底几日,我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师卿卿拍了拍他,哄着道:“师兄,你想哪里去了!那毒眼尸蛟是季司离斩杀的吗?分明就是你斩杀的。”
“白日里师父都夸了你,说你是个好儿郎,你怎么反而自己越想越糊涂了。适才师父说的宗训是担心忧虑之言,你想想,这天地下那么多人想要我的命,届时若是你当上了界主,是不是会有很多人上门来找你麻烦?”
师卿卿又重新抱住他的手臂,摇了摇他身躯,跟哄个生闷气的小孩子般,细声道:“孤山一路上,我们遇见的人你也瞧见了。风火门那厮明知你是何身份,竟还敢当面挑衅你,这样寻麻烦的人今后只会越来越多,师父自然而然也就会担心了,这个道理你会不懂吗?再有,你也不必跟季司离比,你看清虚道人虽然高强杰出,但你看他们性子,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人,那样冷面的性子就算修为在高,能力再强又有什么乐趣呢,是不是?你现在修为不高,不代表你今后就没能力。”
步少棠静默不语像是在思考,方才紧皱的面色稍显平和,师卿卿拍了拍他手臂,声动鼓励道:“我的好师兄啊,将来你高坐家堂,我就剑悬身侧替你镇守八方,季闻麟和季司离他们今朝伯仲情算什么,我们两个要做千秋万世的好兄妹!你别瞎想啦,师兄,在我的心里你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师兄,将来定有大出息!”
听她一番言辞,步少棠面色渐渐变得柔和,心下已豁然,便道:“真的?”
师卿卿又重新搭着步少棠手臂,嘻嘻笑道:“嗯那当然啦,信我的。师兄,你说犯境的外道修士会是谁呢?”
步少棠道:“我怎么知道。”
次日清晨,步曲觞和步少棠带了数百位高修为的弟子出发,临走之前,沈秋辞带着两个孩子前来送行,步少棠才刚成婚,心中有些不舍,伸手抱住了孟花啼。
在这桃花湖畔间,步少棠抬指拾去了零落在孟花啼发间的花瓣,久久深望着孟花啼,总觉得自己亏欠孟花啼那样,心中既爱,也既忧愁,明明几月前才刚成亲,俩人就要分离,任谁心里也不是滋味。
步少棠摸了摸孟花啼的鬓,低声道:“你在家等着,等我回来,勿要叫我忧心。”
孟花啼抬掌,轻抚在步少棠的面颊,柔声道:“你才勿要叫我心忧,我在这里等你和爹回家。”
沈秋辞走上前拉起孟花啼手,道:“好了,心疼她就早点回家。少棠,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
步少棠颔首点头,道:“嗯。娘放心,我和爹一定会平安回来的,不叫你们担心。”
第50章 问鼎水月
阴云遮月,天幕暗沉,冷风袭过云间香雪海的树林,整个山林间响起刀剑碰击的声音。
慕元鸿坐在凳子上,漫不经心地拨转着指间骨扳指,须臾站起了身,看着跟前严阵以待的奉天宗弟子,高声道:“仙霞宗得到消息,很快就会前来支援,在此之前,一定要拿下季司离夺得恶骨血傀!”
云间香雪海内,满场厮杀咆哮声顿时暴现。
密集的脚步声四下分散,将云间香雪海层层围住,鞭影的镖头摩擦过喉,热血喷洒一众清虚道弟子倒下。
季司离一袭素洁轻衣,手握忘巧尘云剑,目光寒若冷泉,在刀剑光影中杀了一个又一个奉天宗弟子,抬眸见着那随风飘动绣有黑底雄鹰宗徽的旗帜,毫不犹豫地一剑劈下。
凌雁秋抱着地上满是血痕的季常敬,抬指探去人已经没气了,她嘴里含着血沫,眼角泪水袭涌而出才起身将人扶到背上,想要御剑逃走时,手中的仙剑却被慕元鸿一鞭挑飞,自己后肩也中了一掌。
季常敬原系与慕元鸿同等境界,但慕元鸿修了诡谲的魔道功法,加之季常敬几年前,在参加清剿君临大战时,曾受过重伤,这些年一直在闭关养伤,对上慕元鸿根本不敌。刚才季常敬为护凌雁秋与自己孙女,不防被慕元鸿偷袭,直接被火银鞭镖头穿膛毙命。
此刻,更别论比慕元鸿修为低的凌雁秋了,她被猛地一击,身子禁不住连退数步,抚着心口吐血受伤不浅,慕元鸿挥斥出鞭还欲再击,却被一道霜白的剑芒给击退。
季司离搀扶住凌雁秋,将人扶稳后,上前两步横挡在自己叔母身前。
慕元鸿带着奉天宗弟子抽出银鞭,先是大笑几声,遥遥高喊道:“季司离,你清虚道已陷入死境,还不快快交出恶骨血傀,跪下束手就擒?”
季司离神色凛然,看着满地惨死的清虚道弟子,浅淡双眸满是冷厉之色。
慕元鸿挥袖,抬鞭指着他道:“季司离!你现在交出恶骨血傀,我饶你一命!若是抵抗不从,你这清虚道弟子今日全都要因你丧命!你交还是不交?!”
季司离蹙眉,斜指的剑锋调转直指慕元鸿,眼见季司离不肯认服,慕元鸿心头恼怒正欲再开口,那头季司离已执剑袭来。
慕元鸿乃素怀容的嫡长子是将来奉天宗的宗主,亦是今后灭度葬刀盟的盟主,地位尊贵向来自视甚高,就算知道季司离修为不低,慕元鸿也并未放在心上,毕竟自己修为比他高,就算他剑术修得在出神入化,修为终是低于他,慕元鸿心中早已有一番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