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司离抬起眼眸,看着她发呆,问道:“怎么了?”
师卿卿神情怅然,勉强一笑,面容带着几分疲倦之色,她抬步走了进去,伸手抓了一把干草,喂着马栏内的马儿,冷声道:“没事,这里是水月仙境的跑马场,小时候我嫌打坐练功累,时常和步少棠一起逃学,偷偷跑来跑马场玩。那时候还小爬不上马背,步少棠就让我踩着他的肩膀上马,谁知道回回都摔断一条腿。”
季司离微垂眸,看了看她的腿,淡淡地道:“摔伤还玩,不长记性。”
师卿卿漫步在跑马场内,笑了一声,道:“其实摔过几次后也就不疼了,以前成日关在院子,什么也见不着,后来被师娘接来了水月仙境,见什么都觉得新奇了。”
一语末了,她走进马棚随意牵出了一匹马,抓着缰绳往马背上跃去,轻车熟路地翻上了马背,坐稳了身躯,师卿卿看着季司离,道:“当时就是这样高的马。”
她坐在马背上,环着偌大的跑马场,笑道:“第一次骑马时,觉得马跑起来快得吓人,现在骑着好像也没怎么快。”
师卿卿抓着缰绳,挥了挥马鞭,双腿一夹,马蹄随风而踏,双耳掠过满是劲风。
她骑着白马在马场上所向披靡,耳畔袭过的凉风中,响起阵阵过往,她和步少棠、孟花啼三人在跑马场的欢声笑语,跑着跑着,师卿卿就不知不觉地湿了眼眶,跑了两圈停下来时,泪光已全扬洒在风里。
季司离一袭月白,立在马栏边,静静地望着她,坐在马背上英姿飒爽。平静从容地脸上,几乎看不出任何端倪。他目光追随师卿卿的身影,神色专注,见马蹄停落缓缓地朝她走了过去。
季司离伸手扶她下马,师卿卿抓着他的手,下马之际悄无声息地挨近了些。不知为何,她竟然有些不想松手了,于是就被人拉着的姿势冲他微笑,带着点欲走还留的意思。
须臾,她沉声唤着道:“季羡之,这一路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你能陪我走这么久,我很感激。”
闻言,季司离转过眸,似乎怔住了神色,手一时也顿住竟忘了要松开手。
季司离定定地望着她,涩声道:“为何感激?”
师卿卿眼角眉梢,略显倦色,挤出一个笑容,道:“你本不欠我什么,却陪我做了这么多的事情,这一趟知足了。”
静默半晌,季司离出声道:“你心里有事?”
师卿卿松开了拉住的手,淡笑道:“我能有什么事,走吧。”
季司离没再多问,只道:“去哪?”
师卿卿仔细想了一想,想了半天也不知下一步去哪,转过身,却见一道身影驻足停留在跑马场门口,目光阴沉正往这边看。季司离见她不动,问道:“怎么不走了?”
师卿卿定定地站着,神情淡漠,冷声道:“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情,让我自己来解决。”
季司离看着她,颔首道:“好。”
第163章 破魔忘尘
步少棠面容冷厉,扫了二人一眼之后,就转身朝水月仙境一处清湖走去,师卿卿看着他的背影,一语不发地跟在身后,待缓缓行到清湖边一棵偌大的桃花树下,步少棠才停下了脚跟。
师卿卿站在他的身后,神情淡漠的看着他有些落寞的背影,忽而抬眸望了望满树桃花开,这里是十年前,她回水月仙境时,孟花啼拉着她们师兄妹二人,说着一家人永不分离的地方。
静默许久,步少棠先出言打破沉静,依旧背对着人,冷声道:“还是要跟他走了?”
师卿卿目光深沉看着他,答道:“是。”
步少棠继续道:“不打算留在水月仙境了?”
师卿卿目光失神看着某一处,犹豫道:“我......不知道。”
步少棠道:“爹和娘,花啼你也不见了吗?”
师卿卿一怔,想了须臾,方道:“离开时候,我会去祠堂给师父师娘他们上香。”
闻言,步少棠悲凉地冷笑一声,道:“看吧,我还真是没用,连个人都留不住。”
师卿卿沉叹了一口气,道:“师兄,多谢你还愿意让我回水月仙境看看。”
听得她道谢,步少棠心头怒气再也忍不住了,转过身责问道:“师卿卿,要是我不主动把你带回水月仙境,你是不是就打算跟他走?一辈子也不回来?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没被逐出仙霞宗,没有我的允许,你休想跟他离开。”
师卿卿抬眸和他对视,道:“我没忘记,这一切是我造成的错,是我误了你,你别怨错了自己!”
步少棠猛地上前抓住了师卿卿手臂,吐着怒气道:“师卿卿,修了妖绘莳心术,当上了会主大人真厉害啊,想死就死想活就活,你死之前有没有考虑过别人的感受!”
师卿卿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却止住了声。步少棠抓住师卿卿手臂,用力摇了摇她,道:“你说话啊!师卿卿,到底为什么要走?!”
师卿卿被他摇得周身发颤,步少棠情绪激动,怒叫道:“为什么?师卿卿,你告诉我为什么?”
师卿卿看着步少棠,与他对视道:“什么为什么?”
步少棠道:“为什么要去找死?为什么要当那个破会主?又为什么不听花啼的话?”
师卿卿垂着眸,唇瓣翕动,沉声道:“想死就死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步少棠不依不饶抓着师卿卿双肩,神情满是怒意,愤愤不平地道:“师卿卿,我仙霞宗究竟哪里不好了,让你连家都不想回?你自己说过的,我们是一家人谁也不能离了谁,你为什么不肯回来?嗯?!师卿卿,你知不知道水月仙境才是你的家!”
师卿卿双目通红,眼泪难以自抑地夺眶而出,颓唐地任由步少棠发泄,声音发颤,怨恨自己地道:“师兄,是我,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
步少棠手里动作越抓越紧,神情也愈发激动,落泪道:“对不起有什么用呢?每次把我当个外人一样,是怕我怪你吗?我能怪你什么,怪你害死了爹娘,仙霞宗满门被灭,还是花啼被杀?你怎么答应花啼的?哈!你是多不想活,说死就死了!”
“我真的真的好恨你!凭什么季司离说走,你就跟他走?凭什么我让你回水月仙境,你却一刻也不想留?我水月仙境究竟哪里比不上云间香雪海了,你又是他们家什么人?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想回家?你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
师卿卿被他摇得周身发颤,眼里满是泪水,嘴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喉间满是压抑呜咽声。
步少棠又用力摇了几下,像是没力气了般颓然地松开了手,悲愤地垂着头哭了起来,低声道:“师卿卿,我恨你,我恨你为什么不回来!爹娘说过,要我们三个一起回水月仙境,这些话你都忘哪里去了!”
他毫不掩饰任由泪如雨下,哭得像个失去很多东西的孩子,不光是他,师卿卿也哭了,脸上神色没比步少棠好看多少。
师卿卿不是不想回水月仙境,而是不敢回,这个地方早已把她埋葬。“家”这个词,对于上辈子的她来说太遥远了,从她化掉仙骨那天起,就注定一辈子都将成为无乡之人,从此断绝了与水月仙境情感。
她永远无法像季司离那样,顶着灿烂的光辉出现在众人面前,摆在她眼前的只有痛苦与仇恨,以及漆黑的深夜和无尽的深渊。
师卿卿重回以为前世自己杀了自己,过往那些伤痛也会烟消云散,但当她醒来那一刻,才发现自己依旧是站在尸山血海里,每每只能靠午夜梦回,来想起师父师娘、阿姐的模样。
步少棠苍白着面容失声哭泣,连肩膀都在颤抖,像是把这些年压抑在心底的那些愤恨,全都宣泄了出来。
师卿卿泪光闪闪深吸了一口气,微微敛眸,收了收神色,蹲下身望着步少棠,哑声道:“师兄,如果这次能不死......我一定会回来。”
步少棠啜着泪摇了摇头,闷声道:“我应该相信你吗?每次把我当傻瓜一样,逗弄我开心吗?”
师卿卿颤着唇,低着声道:“不会了,若我又食言,那可能我......”
步少棠胸口起伏吸了吸气,“嗤”笑了一声,道:“食言了又能怎么样?我能怪你什么呢,我怪你有用吗?我怪你,你就会留下来吗?”
忽然,他又道:“我......是我这个当师兄的没用,没保护好你,我对不起你。”
师卿卿微微一怔,许久,声音喑哑地回答道:“你是我师兄,是做界主的人,界主不用道歉。”
步少棠抬起眸子,眼球布满血丝,双目俱是泪花,看着师卿卿道:“那你就不要死,也不要跟季司离走。”
师卿卿嗤笑一声,用手背轻轻地给他擦掉了眼泪,轻叹道:“我也不想死啊,可是......人总会有生离死别,你有你的天地,我也有我的归宿,我......”
话未说完,师卿卿忽觉心口一阵疼痛,整个人体内五脏六腑似在崩裂,顿时鲜血狂涌欲要冲破口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