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司离抬眸,面色沉稳地看着他,冷声道:“冷教主,可识得此物。”
仕隐从怀里拿出一块,在羡香居从恶骨血傀黑氅袍上,划下来的衣角放在他的眼前。
冷松游伸手接过,垂眸仔细看了看,桌上那块绣着狼纹的衣料,眉头紧锁地道:“这块布料怎么了,我真不知道要解释什么。”
仕隐指着道:“冷教主,这块布料上的宗徽狼纹,想必你应该认识。”
冷松游惶惶不安,满脸揪作一团,道:“这、这是......”
仕隐指着那块布料,缓缓地道:“近来朝天殿山脚下城镇,有一处名为‘吞尸谷’的山林,谣传常有恶鬼出没,但却无人捕抓到恶鬼。”
冷松游嗫嚅着道:“这、我......这吞尸谷确实是我天启教的地界,但这厉鬼吃人我真不知道啊。”
季司离站得挺直,冷声道:“仕隐,继续。”
仕隐颔首点头,继续说道:“这抛出来了诱饵,自然是要放线了,然奇怪的是,来此捉精怪的修士统统有去无归,甚至连死魂也消失得无影无踪,足以见恶鬼的凶残。”
“最后便是吞尸谷内的枯井,枯井下设的迷阵,不是恶鬼手法,倒像人为布设的一个陷阱。寻常灵力低微修士落入枯井,破解不了迷阵,就会被困死在内,鱼儿上了钩,自然也就跑不了。”
“从抛出诱饵到收网,整个过程看似恶鬼所为,实则却是枯井底下那座招魂冥室在捣鬼。吞尸谷是天启教的地界,里面死了诸多修士,我想冷教主不会不知情。”
“这座招魂冥室若是出现在别的门派界地,别派定不会放任不管,而冷教主明知此事却置之不理,是因那招魂暗室正是天启教所建。敢问冷教主,为何要在吞尸谷底下建造招魂暗室?恶鬼传言是否和暗室有关?那些仙士消失的死魂,又去了哪里?冷教主,真的不知情?人人都传你两袖清风,不沾妖魔鬼怪事,私底下却干着掉脑袋勾当,这事若是宣扬了出去,只怕我家宗主也保不住你了。”
冷松游悻悻地抬眸,看了季司离一眼,慌张地道:“那些修士怎么死得我真不知,不过,那......那底下招魂冥室,的确是我命人建造的。”
仕隐微皱眉,出声问道:“你造的?为何要在荒郊野岭建冥室?”
冷松游心有顾忌,眼神躲闪,吞吞吐吐道:“是招魂。”
季司离盯着他,沉声道:“所招何物之魂。”
冷松游抬眸望了望季司离,半晌,才开口道:“不是招什么东西,是、是招我爹的魂!我发誓,我只让人招过一次,而且已经是很多年前事情了!迷阵不是我布设的,吞尸谷的尸骸,诸名仙士消失的神魂精魄,我真不知情,那些惨死的仙士也不是我杀的。”
仕隐问道:“冷教主,你招自己爹的神魂精魄做什么?”
冷松游沉吟不语,不知该如何说。
季司离语气温和地道:“但说无妨。”
有了他这句镇心良剂,冷松游便老老实实地全盘托出了。
冷松游道:“你们知道我爹几年前死因,可、可我总觉得他没死。”
季司离目光一动,道:“何意。”
“我爹走后三个月余的雨夜,我亲眼看见了我爹,驻足站在我房屋窗外,可等我掀被下了床奔到窗边,人就不见了,窗台上只留着这根羽箭。”
冷松游的爹冷道涯,这位年迈的教主光是让季闻麟、风路行两位宗主做了他的女婿,就已经是名声大盛无上尊荣。先前,冷道涯在君临城死战,虽然端了魔王谢武的老巢,却也死了妻子。他因那一战伤心痛疾,自此便隐退安心在家教养子女。
后来在沐墟宫大战,仙盟百族陷入暗无天日的危亡绝境时,他拖着病体再次一战威震仙门,声名远扬,风光无限,但也仅仅是一时风光,在那一战冷道涯身受重伤,回宗不过四年就自缢而亡,后来便由他刚及弱冠的儿子接掌天启教。
因着清虚道和天启教结亲,冷松游时常会来云间香雪海看望冷鹤月,因此季司离,对他也有几分了解。冷松游心思温厚单纯,喜于纵情声色,行事随心所欲。天资并非很愚拙,只是性格怠惰贪图玩乐,疏于勤修。冷道涯生前时常替他畏怯胆魄、怒其无争心性而感到头疼,如今没了老父亲督促管束玩心更是甚重。
天启教在他的坐镇之下,把清静无为,避世绝俗贯彻发挥得比清虚道还彻底。一旦地界内哪有妖魔鬼怪作祟,就立马去请姐夫出手,绝不涉入任何妖魔鬼怪之事。这些年来,伏魔度苦界也没发什么仙门大事,日子便过得极其逍遥快活。
一世彪炳悍名到最后成黄土一抔,不免令人心生敬叹。
冷松游从怀袖拿出那只无头羽箭,是小时候冷松游瘦弱,拎不起刀拉不开弓时。冷道涯给他做的无头羽箭,执此轻物教他刀、箭法。冷松游看着无头羽箭想起了他爹,垂着脸神情低落道:“那夜之后,我就让人在此修建了冥室,可仙士他们施术招魂,却什么都没有招回来。”
仕隐有些不解,疑惑问道:“冷教主,你大可在家,亦或在墓冢内施术招魂,为何一定是要在此处呢?”
冷松游道:“......掘墓冢,也太、太大不敬了!原先在家中冥室仙士们有施术试过,可隔得太远同样也没招回。”
仕隐一下了然,道:“所以你觉得是距离问题?但又不能大张旗鼓开墓冢,于是就在墓冢附近修建了冥室。”
冷松游道:“算、算是吧,在离吞尸谷不过十里处,便是我爹的墓冢。”
季司离思索了一阵,冷声道:“方才说,这个枯井冥室你只招过一次?”
冷松游颔首点头,道:“是,不过那都是五六年前事情了。只招一次是因开始几位仙士们在家招魂的时候,人还好好的,可不知为何,在修建冥室施术招魂时,仙士们全都七窍流血暴体身亡了,没有一个人幸免,自那次之后,我就再也没让人招过了。”
仕隐微觉有些奇怪,对季司离道:“仙君,只招一次就暴体身亡,看来问题不在施术者身上。”
季司离点了点头,又问道:“之后有恶鬼谣言,你可有去察看过?”
冷松游擦着汗道:“我的胆魄,季兄你是知道的,仙师们都没了,我哪敢去啊。”
仕隐微侧身,从容地道:“仙君,迷阵不是冷教主布设的,那一定是有人知晓,他修建了冥室,专门为让误闯仙士走不出去。就算有像仙君你这种修为的仙士,破除了迷阵,也只会发现是一个废弃的招魂冥室。”
冷松难过地道:“那个冥室虽然是我命人建造,但修建得那么深,寻常人根本找不到,谁知道步少主会被人......”
季司离微垂眼眸,沉思着道:“步知仪定是察觉到井底有异,想下去察看不防被人打昏。”
仕隐接话道:“可是仙霞宗怎么说也是统管伏魔度苦界的大门派,以步少主的身份,放眼整个仙盟百族,应当是无人不识。究竟是谁明知晓他的身份,还胆敢取他性命,或者说要夺他的神魂精魄......”
季司离眉宇沉沉眉宇沉沉,问道:“你曾见过几次尊君?”
冷松游竖起三根手指,道:“三次,便再也未曾见过。”
“季兄,该说的我都说清楚了。吞尸谷厉鬼,绝对不是我干的,你们可不能传是我害、害人,更不能传我招我爹亡魂,否则姐夫......”
两位姐夫知道他居然敢干这种自己爹死了,还不让人安息的大逆不道之事,定会马上提着剑砍了他。
冷松游从出生起,冷道涯就对他相当爱重,教养也是威严有度,惯得他吃不得一点苦。家里有两个姐姐也极宠他,久而久之也就成了个无事小神仙。修炼天启教刀道需要稳扎稳打,肯经受住刻苦勤练,才能修到一枝独秀的境界。
对于冷松游而言,修炼成了便是要到处斩妖除魔,光是修炼都不知要吃多少年苦,一想到这就坚持不下去,因此也就得过且过,做个逍遥快活的公子哥。
他若是有个兄长当宗主,估计后半生就只顾吃酒赏山水美景,逗逗小美人。可他是家里唯一男儿,即便前路再艰难险阻,他也得扛起宗门责担,虽然比不上别家门派荣耀,但好歹没违背宗训。
冷松游临走时发着毒誓叫季司离要给他作证,得到允诺才放心离去。
第113章 再逢宿敌
这边,师卿卿从客栈出来天色已经黑了,原想着尽快赶去找季司离会合,可猛然一想,季司离去追御笛人不知追去向,自己又被步少棠莫名地拎到一处客栈,眼下在这寂静大街上走,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又该去向何处寻人。
尽管她有心去与季司离会合,可关键是,她身上没灵石,也不识路啊,这下真完蛋了!
她抬手捶了捶脑袋,神情有些懊恼,只得让自己先冷静,心下想着,先前在净斋镇义庄、留蝶巢、以及吞尸谷,已然将玉凃灵的名号放了出去。而对方派虞期来对付她,显然认为那块黑令牌有可能在她的身上,眼下也可直接等着对方,再次出手来找她就行了,大不必去找季司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