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说她喜欢我_三语两言【完结】(86)

  一时朕都忘记自称。

  等出了殿,下过雨的地面依旧湿漉,齐拂己却觉清风送爽,狠狠吸了口空气,笑就没脸上下来过。

  连朝臣们也觉得今日的君王心情甚好,对谁都一脸笑意,有时候和朝臣对视久了,甚至能令朝臣生出一种“陛下要提拔我”的错觉。

  齐拂己散朝出殿,都没留意有个寝殿的小宫人在门边打转,徘徊。

  还是小宫人主动找上他:“陛下,皇后娘娘,皇后娘娘。”

  她语无伦次,齐拂己却察觉宫人旁边还跟着位太医,倏地蹙眉。

  “娘娘她——”宫人还是说不清楚,齐拂己不由急道:“她怎么了?说啊!”

  “娘娘小产了!”宫人瑟瑟发抖地述说云窈下台阶时跌坐地上,流一地血,子嗣不保。

  天地皆在齐拂己眼前转起来,红墙黄瓦的宫殿也跟着旋转、颠倒,他手控制不住颤抖,还好现在手上没有握有物拾,不然根本拿不动。

  他大步走向寝殿,一边走一边想,一切皆是虚妄,她对他的好永远是假的,没有真。和她之前假惺惺的眼泪一样,是骗术,障眼法,是摸透以后,专门蒙蔽他的。

  她每回给他一颗糖,后面就跟着锤头、刀子,剖心挖肝,前面越甜,后面越苦。

  齐拂己手抖得几成虚影,脚也发软,步子却越来越快,最后成跑。他上殿前台阶时差点摔一跤,大安急忙伸手:“陛下当心!”

  没扶到齐拂己,皇帝手脚并用往前爬了两步,跌进殿内。大安是跟皇帝同时知道的小心,心惊胆战甚至有五、六分懵,至今缓不过神。

  齐拂己进门望见跪拜的太医,又好像什么东西都瞧不见,床上躺着的窈窕身影冷冰冰,他嘴唇张合:“皇后身体如何?”

  太医回报了尚需调养,但无性命之忧后,齐拂己低沉下令:“退下!”

  太医、宫人、内侍,统统屏退,连殿外也不许守,全部撤走。因为他想砸东西,披头散发疯一场。

  砸烂这寝殿,当博古架推倒,玉瓶珊瑚在她脚下粉身碎骨,她会不会从床上坐起,回答他为什么要流掉孩子?

  他最终只是设想,什么也没做,走到床前:“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云窈缓缓转身,并不畏惧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齐拂己一手扪心,一手振臂,眼泪在眶中打转:“他是我们的孩子呀!”

  他恨不得给她下跪,却又咬紧牙关,告诫自己——他是天子,天子不可以跪。

  云窈面上没什么表情,不紧不慢回他:“你我服食了那么多夜夜娇,这孩子就算生下来也不行的。”

  呵——齐拂己苦笑一声,还说,他们用了那么久夜夜娇孩子都没掉,说明这孩子是注定来到世上的啊。

  是老天看见他的努力,体谅他的苦衷,恩赐予他的。

  她却,她却……

  那么多夜都没掉,怎么可能跌一跤就没了?

  她就是故意的,她好狠的心!

  对她自个的身子也狠,流了一地的血,那得多伤心。

  齐拂己发现自己有够贱,到了这个时候,竟然还担心云窈身体。

  又想,明明他早上走的时候,一切都还好好的。这才几个时辰?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他脑子里不断重复呢喃,本来担心云窈身体,是要亲自搭脉的,但是他太伤心,真的太伤心,没力气了,既然太医已经看过,那就如太医所言吧。

  他扶着桌前坐下,始终挺拔的背渐渐变得佝偻。

  少顷,齐拂己发现自己哭了,泪一颗又一颗砸在手背上,任谁看了都觉得砸在心上,却打动不了她的心。

  齐拂己忽然察觉到身边有人,低头隔着一看,竟是云窈不知何时蹲在他脚边。

  她好像也哭了,泪眼朦胧。

  齐拂己怕她跪地请罪,第一反应竟想抬手扶起她,又觉可笑,她怎么会觉得自己有错呢?

  他懒得管的,望向别处,吸吸鼻子,忽然整个人定住。

  云窈再一次点了他的哑穴和定穴!

  而他,竟也再一次让她得手了!

  云窈又开始在他身上摸找令牌,齐拂己纹丝不动,心头却笑得荒诞,眼泪不能被定住,流得更凶。

  云窈找到自己要的令牌后,没有望齐拂己一眼,就匆匆离开寝殿。

  她自有办法,神不知鬼不觉溜出宫。

  水归大海再难寻?

  不,他会找到她,齐拂己不能动弹时,心也跟身体一样,渐渐坚如石塑。

  *

  云窈这次没有出京。

  她刚流产,身体无法支撑远行,且流掉腹中胎儿,她也难过、心痛,自觉罪孽深重。

  于是坚定地照着之前想好的,换了寻常妇人装扮后,就到京中比丘尼庵堂出家。

  京中一共有四所尼寺,云窈没有刻意挑选,打算挨个登门,哪座尼姑庵收留她,她就在哪里剃发。

  第一座庵堂的师父在听完云窈来意后,合十发问:“阿弥陀佛,施主缘何生了这了断红尘的念头?”

  云窈方才已经称述过一遍,恭敬重复:“弟子绝夫绝子,对凡尘俗世已无半点眷恋。”

  “阿弥陀佛。”

  出乎意料,方丈居然允了她。

  请师、问遮难、羯磨、开导,因为没有辞亲,径直到剃度,那戒刀一寸寸剃去烦恼丝,外面突然火光冲天。

  “是走水了吗?”有比丘尼问。

  很快得到答案:“是有人故意纵火!”

  “那块报官呐!”

  “就是官兵纵的火!”满脸烟灰的小尼姑瞅着云窈泣道,“庵外的施主说,如果这位师妹不出去见他,他就会一直放火烧!”

  云窈闻言,首先看向主持,主持却继续剃度,剃刀没有丝毫抖动。云窈便也沉下心,而后授衣、回向,才出去。

  庵堂外已经全是火,炙热滚烫,物拾在烈焰中扭曲,有许多比丘尼和百姓的哭喊,她往前走,听见齐拂己在下令:“不许救火!不在就继续找,继续烧。不在京中,就往天下寻。朕烧尽天下尼寺,掘地三尺,不信逼不出她!”

  云窈坚定得再迈一步,走向火堆,也走向他。

  站在火堆旁的齐拂己回身,四目对上,他瞧见她现在的模样,双肩一颤:她还没有做回向,还来得及吧?

  云窈眸子里也映着两堆跃动的火,火中是他,因为强行冲穴,唇角仍挂着未擦干净的血,他双目通红,面目狠戾。云窈脑海中突然冒出从前在佛堂见齐拂己的模样,是那样宁静祥和,同她讲法,佛珠轻捻,是出水面一尘不染的青莲。

  佛子的模样似雾般散去,现出眼下的齐拂己,和身后的火堆既融一体,扭曲、狰狞。

  不是佛,是魔啊。

  云窈有一霎想跪地央求他放过她,但最终只是双手合十,平静念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齐拂己手抖得不行,或者说失去孩子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抖,没有停歇。他明白她的意思,她已放下,而他呢?还没有吗?

  起了劲风,将火刮得愈旺,热浪铺面,齐拂己在同云窈良久的凝视中,悠悠忆起从前虔诚铭记的经文。

  菩萨说,世世常行菩萨道。

  佛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这儿怎么这么大烟雾?”齐拂己听见清脆童声转身,见一十来岁上下女童站在不远处问。她眸光清澈,和她的声音一样干净。

  “咳咳!”女童被烟雾呛到,剧烈咳嗽。齐拂己似蓦然惊醒般,命令官兵灭火。自己蹲下来查看女童是否受伤,他手足无措地安慰她:“没事了马上就没烟了,我已经叫他们灭火了。”

  “谢谢大善人。”女童笑道。

  齐拂己怔了下,他是善人吗?

  “请问哪里能抄经?”女童已经继续发问:“我娘病了,我想替她抄一份,希望她能早点好起来。”

  齐拂己微笑:“那你以前有没有抄过?还是头回抄?”

  “是第一回抄!”

  “那要先描佛,”齐拂己依旧蹲着,看着女童的眼睛解释,“因为先有经后有佛。”

  “好。”

  他将女童领到经堂门口,自己没有进去,他已无资格踏足。

  他注视着女童的背影,一会想自己也曾有机会拥有这样一位女儿,一会又想云窈当年为她娘亲祈福,是不是也是这样。忽觉背后一痛,缓缓扭头,瞧见云窈右手紧紧攥着剃刀刀柄,而那缝里的刀刃插在他的左肩上。

  他晃了晃身,单膝跪下。

  云窈拔出剃刀,似还要往他心口捅,佛可以原谅放下屠刀的众生,但屠刀下的亡魂不能原谅。

  在齐拂己闭眼刹那,闪现一道白光。

  第64章

  这光太亮,他虽然闭了眼,仍不自觉抬手遮挡。虽然闭着眼,却能觉光亮渐渐散去,不那么刺激……

  齐拂己戒备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一间厢房,蒲团、卧榻,因为太久没来显得陌生,过了会他才反应过来,这是水月寺的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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