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模仿她的笔迹,那也能模仿步仙镝。
齐拂己气得呵了一声:“你以为人人的字朕都愿意下工夫钻研吗?”
他恨不得送她一副对联,笔走龙蛇,上联就写不到黄河心不死,下联不撞南墙不回头。
“我要见他。”说这句话时,云窈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齐拂己眼皮撩了下,压低下巴:“朕最多允你同他说三句话。”
云窈知道要得到答案很简单,但就是因为简单,她举起信的手微微发抖,整条胳膊都控制不住震颤,声音也是抖的,冒着寒气:“我只问……这封信。”
翌日。
步仙镝缓步城南,他七日后才返云中,这几日无甚安排。齐姝妍说想吃城南郑记的馄饨,那他正好无事,可以帮她买一碗送过去。
步仙镝刚到郑记,同寻常百姓一样排队,突然有人碰了下他的胳膊。
步仙镝以为推搡,不以为意,那人又碰一下,他蹙眉看来,见一女子头戴幂篱立在他身后。
步仙镝的呼吸立马变得急促。
“是我。”云窈压低嗓道。
“琴琴!”步仙镝一下子就笑起来,整个人气色都亮,“你怎么在这?”
“你一直不回云中,我担心你出意外。”云窈压低声音,一想到齐拂己就在郑记楼上,她和步仙镝的谈话都能听见,她就心发颤。
“放心吧,你送我的符一直贴胸口带着,怎么会出事呢?”步仙镝咧开嘴笑,“琴琴保我平安。”
云窈隔着幂篱打量步仙镝,数月未见,他并没有什么变化,皓齿皎洁,笑容也依旧炙热灿烂。
“你吃早膳没有?”步仙镝问。
云窈摇头。
“刚好我也没吃,就在这一起吃吧。”步仙镝要给她买馄饨,云窈摇头:“我不方便。”
步仙镝瞥向她戴的幂篱,片刻,否道:“没事的,咱们找个角落。”
他坚持买了两碗馄饨,和云窈坐在角落,云窈背对外面,只有步仙镝能看见她的脸。
馄饨上来他催她快吃,不要饿肚。
云窈吃了两个,无意抬头,发现步仙镝在注视着她笑。
云窈垂首:“你不吃吗?”
“我看你吃的特别有味。”步仙镝托腮,视线仍未从云窈脸上移开,“最喜欢看琴琴吃饭了,特别香。”
云窈已经舀了第三个馄饨,热气腾腾中,将勺重放回碗里:“你为何……一直不回云中?”
“你非京城人氏,不知京中有枉死之人,百日招魂的习俗。”步仙镝敛笑正色,“李兄与我亲如异性兄弟,我理当等到招魂以后再归家,”他蹙起眉头,“这些事不是跟你信里说了吗?”
“我……担心你。”云窈说了假话,不慎咬到舌头,她抬起头同步仙镝对视,他却即刻躲开。云窈心中一刺。
步仙镝重泛起笑,语若连珠:“其实我心里也盼着早点回去,昨日我还给你亲自挑了些礼物,暂时不能告诉你,你来了京城正好,见完我爹娘,一道去取。”
“你亲自给我挑的?”云窈胳膊突然开始颤抖,她将双臂垂下,免得被步仙镝察觉。
“是啊!”步仙镝毫不犹豫点头。
云窈头朝上仰了下,虽然齐拂己在听,虽然她的问话已经远远超过三句,但她还是忍不住还想问最后一句:“你刚才是要到哪去?”
步仙镝这才记起来给齐姝妍送馄饨,眸中闪过一丝慌张,却很快掩住:“没去哪啊,就在这吃馄饨,正好你来了,待会吃完带你回去见爹娘。”
云窈缓缓点头,心里却涌起一股悲哀。
步仙镝冲她笑笑,起身道:“我去结账。”
云窈再次颔首。
步仙镝穿过一桌又一桌食客,到了柜台前结完账,冲云窈方向眺望一眼——她落座的地极偏,这里他瞧不见她,她也望不见柜台。
步仙镝快步出郑记,交待等在门外的长随:“你给郡主送一碗馄饨去。”
而后回转身,跨过门槛,往大堂深处走,笑容满面:“琴琴!”
云窈方才坐的地方空了,不见人,只余桌上一碗未吃完的馄饨。
步仙镝笑容僵住:“琴琴?”
二层郑记楼上的私宅里,齐拂己听着步仙镝方寸大乱,四处寻人,只觉痛快。
步仙镝将永远永远再找不到云窈。
齐拂己噙笑看向云窈,仿佛在说:你输了。
“你满意了?”云窈平静的问。
她太平静了,自始至终面上没有丝毫波动,眸子也没有他以为会瞧见的伤心、愤慨。这平静反倒令齐拂己慌乱,小心翼翼走向云窈,抬手要揽她的腰,云窈一打齐拂己胳膊:“别碰我。”
好好,她还是个活人,齐拂己不觉打痛,只觉安心。
他手虚抬着,不碰她,轻道:“还有朕,还有朕。”
云窈回宫也不愿同齐拂己待在一处,他知她心里难过,没有强迫,给她安排了自个寝殿旁边的偏殿。
直到齐拂己离开,偏殿来只剩下落玉,云窈才放声大哭。
声音穿透墙壁传来皇帝的寝殿,齐拂己只觉万箭穿心,隔壁哭了多久,他就枯坐多久,那厢哭声停止,齐拂己仍无睡意,翌日上朝,两眼隐隐泛着红血丝。
下朝以后,齐拂己未去御书房,径直去往偏殿,他想看看云窈,放心不下。路上却遇着三、四内侍,围着一宫人欺负,还朝那宫人头顶浇水。
“你们在做什么?”大安旋即呵斥。
内侍们立马跪倒讨饶,而那宫人抬起头来,齐拂己原本平静的脸色骤然炸开一道裂缝——这宫人和云窈有三分相似。
宫人眼角流下一滴泪,和她发梢不断滴下的水融汇,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齐拂己恍惚怔然,下一刹拂袖而去。他加快脚步赶往偏殿,几乎是踹开门,怒气冲冲。
见殿中云窈徐徐转身,一脸漠然,齐拂己心中憋闷愤慨更甚,抬臂振袖:“你当朕是什么人?步仙镝之流吗?”
今日偶遇的宫人是云窈差使落玉安排的,他差使齐姝妍拆散了她的姻缘,她就以牙还牙,用同样的美人计来色诱他。
好好好,以为他跟步仙镝一样心猿意马,见异思迁?
齐拂己重重呼出一口气,要知道,这天底下的男人是不一样的。
云窈晲他的眼神里却带着轻蔑,仿佛在说天下乌鸦一般黑。
齐拂己忍不住道:“朕与他不同,他不够爱你,且道德地下。”
“你说别人道德低下?”云窈快笑出声。
齐拂己向前一步:“朕兴许没道德,但绝对绝对,此生此世只爱你一个。”郑重且直白的剖析,他耳根微微发红,“朕的江山、朕的躯体,朕的三魂七魄乃至性命,都将与你共享。”他直勾勾凝视云窈,双眸也开始发红,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都完完全全属于你的。”
他对她的爱永恒唯一,不会随时间人物改变、消减或转移。
所以请她不要浪费自己的爱,误给旁的不值得爱的男人。
请只爱他。
请爱上他。
第58章
云窈一直迎着齐拂己的目光,直视,但他从他的眸子中读不出半点爱意。
她还是冷冰冰的,完全没有被打动。
齐拂己心中瞬时涨满绝望和悲凉:“难不成你还打算原谅他?”他在她耳边循循善诱,“别想着他心里有你就原谅,他还会和姝妍继续纠缠不清。信不信,只要你跟他说清楚分开,过段日子,他包管光明正大和姝妍在一起,成亲、生子……”他盯着云窈的耳朵,注视久了很想舌尖舔一口,最终忍住,改为朝她耳洞里轻轻吹口气,“你只有朕,朕也只有你。”
云窈想挣脱齐拂己的怀抱,却没有劲,她不逛手脚发软,胸口发闷,还觉得心跳也是乱而无序的,呼吸艰难,齐拂己一番话让她沮丧、绝望,甚至对自己产生怀疑,是不是自己哪里不好?所以遇着的男子非死即辜负?
前半生在脑子里走马灯似过了一遍,她确定自己没做什么恶。那是上辈子做了恶,所以这辈子不配拥有幸福?
云窈缓慢抬首,想去寻找齐拂己的眼睛,好像他真成为寒夜里唯亮的启明星,她唯一的光。
不、不对!
云窈心一慌,接着迅速稳住。
不要被妖魔的吟诵蛊惑!
她没有错!
他也不是她的救赎!
是他害她至此,且不可迷失心知!
半晌,齐拂己得不到期盼的答案,在她耳边吹起,耳鬓厮磨,继续用蛊惑的语气问:“你知不知道姝静是怎么死的?”
因为偏殿寂静,听在云窈耳中他的声音比实际冷。
云窈咬紧牙关,不接话。
“她去世的日子,被人为改后了几日,其实她是和李凝同一天死的。”齐拂己说着,还是忍不住在她耳廓上舔了一口,云窈一个哆嗦缩肩。
齐拂己道:“她和李凝从前偷情,后来李凝不要她了,她就拉着他坠楼,一道下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