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哗——哗——
云窈脑袋露出水面,大口唤气,她瞧见了,峡谷,星空。她立马朝岸边游,上了岸,荒郊野外,空无一人,偶闻梟叫一声。
她大口大口吐纳,好像刚才憋的气还没换够,又仿佛从未呼吸过这般清甜的空气,极尽贪婪。抬头仰望,繁星漫天,明亮璀璨。
第49章
她攀上坡,找了个最高点眺望,附近没瞧见人家,云窈便在崖壁下挨了一晚,又冷又饿,还担心野兽出没,真怕这一晚熬不下去。
云窈不住告诫自己,坚持住,不能因为放弃。
在东宫时,齐拂己给她的吃穿用度无一不好,却不会留给云窈银子,甚至有时候还会不动声色检查,不让她身上藏钱。
他怕她跑了。
所以眼下云窈身上没盘缠,脖颈上挂的那枚桃红碧玺坠子他没给她收去,但已失去效力。所以云窈等天亮后,和路上遇到的第一个商队做了场亏本买卖,用头上的金簪折了二十两银。
她用当中三十文,从一户农家买了套农妇穿的旧衣裳,换上,再把脸抹黑些,连夜往南赶路。
离京城越远越好。
*
齐拂己率军追至岐凤。
他站在崖上,俯瞰脚下坑中被绑的姜慎及一众乱党,面无表情。
身后旌旗猎猎。
姜慎远远仰眺见众将当中簇拥着一点红甲,并不能辨认面目,就怒目圆睁,扯着脖子叫骂:“篡国逆贼,尔与尔父不得好死!你——”
“放箭。”齐拂己下令,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情绪,没必要等手下败将把话都讲完,时间拖得越久,越容易出意外。
乱箭如雨,将姜慎射成了刺猬。
齐拂己缓步下山,到坑里亲自检查,补了两剑,确保姜慎气绝,而后收剑入鞘往回走,大安急急忙忙附耳汇报——圣人的暗卫找着了太子妃藏身之处,和速喜交手,虽然速喜斩草除根,皆处理干净,但太子妃却趁乱打晕余婆,逃跑了。
她又跑了,齐拂己心里默念,出奇的平静,甚至还能感叹她的水性果然好,比他预想的还要优秀。
他竟然想,下次和她鸳鸯戏水试试。
“速喜担心陛下还会派第二拨人动手,去追护太子妃了。他说有负殿下所托,待平安送回太子妃后,就以死谢罪……”大安边走边给速喜说清,“还望殿下开恩,饶恕速喜这一回。”
齐拂己边听边往前走,步子没有任何停滞和紊乱:“她的婢女呢?”
大安愣了下,才反应过来问的落玉:“一切皆如殿下吩咐,暂无差错。”话音刚落,觉出不妥,赶紧补充,”“以后也不会犯错!”
“七日后我去接她。”齐拂己对着前方分唇合唇,眼神和语气皆坚毅,像对大安,又似告知远方的云窈,他和她约好了分开七日,多一天都不行。
大安步子减缓,满腹疑惑,不知太子何意。
*
云窈运气不好,出逃第二日就赶上大雨,被困山中。
待雨停,已经天黑,只得再次夜宿荒郊,这回比昨天在峡谷里还可怕,总能听见呼呼声,像林后藏着野猪。野狗兀地一叫,云窈吓得耸肩,过会,再一叫,她还是受惊耸肩。
不会还有狼吧?
想到这,她汗毛都竖起来。
天一亮就赶紧撑着打架的眼皮,赶去第二座城。
这城据说是从前高祖皇帝从夷人手上收回来的,百年来都没怎么改造,所以不像汉人的城池修得四四方方,七弯八绕,形似迷宫,无法通过太阳指路。云窈一直在鬼打墙兜圈子,更困了,最后咬咬牙,上客栈,花一两银子包了间房,住一宿。
银子不能白花,她同时从客栈掌柜那要来一张小城地图,把每条道都记清楚,再不似迷宫。
翌日清晨,云窈犹豫一霎,还是舍不得雇车,单靠脚力出城。
她想着这才出逃第四日,还早,等过个半载,稳定了,她去应聘绣娘或者教琴,接点活计,手头就宽裕了。
眼下还是能省则省。
云窈正要从南门出城,突然又下雨,她只好从城墙旁的小摊上买一把伞,小贩趁雨要高价。
忍气吞声,云窈打伞出城,道路泥泞,周围大大小小水洼,忽有一鸟扑腾翅膀,自枝头飞起。云窈这几天被飞禽走兽搞警觉了,总觉得不对劲,大雨天鸟没理由这么飞,除非是被人惊到。
可那边明明瞧不见人影。
除非,有人躲藏。
云窈放慢脚步。
一步、两步,她越走越慌,突然调头往城里跑,期间回头望了一眼,好像真有人影闪过,再回头,又不见人。
云窈越跑越快。
那人许是怕她真跑进城里,不好除去,赶在城外现身出手,云窈瞧不清形貌,只见一道白光袭来,是利剑,她立马大喊:“救命啊!救命!”
城门处,些许百姓朝这边探头,她脚下生风,不敢回头,余光窥见那白光好像消失了。
是那人不好出手收剑了吗?
是齐拂己来捉她了?
不,不是齐拂己,别人云窈不清楚,但齐拂己她敢笃定,他绝不会对她持剑相向。
云窈猜,那晚和速喜搏斗的那群人……
圣人的人?
除了圣人,她想不出还有人有杀她的理由。
云窈入城以后,哪人多往哪跑。路上有七、八人一起行路,像是一大家子,云窈就混进去跟着,这样拖延了刻把钟,那家人到家回去了,她重新变成一个人。
云窈毫不犹豫,撒腿就跑,生怕慢了被刺杀丢面。
果不其然,那杀手还追着,好在云窈已经摸清楚城里的路,各种钻巷绕弯,短暂甩开他。
她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还没休息多久,杀手再次找到她,这回多了一个杀手,南北封堵,云窈只能往西再绕小巷子,又得一阵子喘息。
如此往复,似耗子逃,猫儿捉,她渐渐体力不支,被包围住。云窈顾不得小雨,拿伞转着圈挥舞,不允他们近身。
一声脆响,伞被打掉的同时云窈脱力,另一侧长剑直朝她刺来,云窈手脚并用往往旁边躲,原先要刺进她心脏的剑划偏,顺着云窈左脸颊,从唇角到眉梢拉出一道长口子,再直指长空。
四面包夹,杀手们举剑还要砍,云窈自知逃生无望,却仍睁着眼,忽然,她眼前离得最近的那名杀手定住。
云窈发现有一支箭穿透他的喉咙,露出的尖镞对着她滴血,一滴、两滴……
杀手轰然栽倒,云窈瞧见不远处齐拂己拉张着那张没有箭的弓,凝眸看着她。
其余的杀手也迅速被解决,原来不仅速喜,大安也会武功。
巷中所有杀手转瞬全被铲除,雨水冲刷血水,齐拂己撑伞到云窈身边,她头顶的雨立刻止住。云窈眺见远处落玉急匆匆下车:“小姐!”
她心里松了口气,还好,他也有护落玉安全。
她看向齐拂己,他迎着她的目光,缓缓开口:“说了让你等我。”
云窈心算,他说七日后来接他,她在那宅子里待了三日,出逃四日,加起刚好七天。
脸上忽然有动静,云窈低头,见是齐拂己正拿帕子给她脸上的伤口止血。
“大公子!”她突然展臂扑入齐拂己怀中,将他腰肢环住。
多久没听见这个称呼了,齐拂己心神俱颤,直接将她打横抱起,带回驿馆。
他给她清疮,上药,云窈乖乖坐着,从来没有这么听话过,视线也始终胶在齐拂己脸上,好几次把他耳根看红。
云窈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左半张脸涂着黄绿夹杂的膏药,散发着苦味。
“这会留疤么?”她问齐拂己。
他将她细细打量,平静回答:“在我眼里没有区别。”
诚然对她的喜爱一开始源于倾城容颜,但如今已经远远不止一张脸了,所以会不会留疤,这张脸在他眼里都没有变化。
他看云窈的唇有些干,便走向桌边,打算给她倒杯水,云窈却突然拉住齐拂己:“别走,我怕。”
齐拂己一愣,而后才发现过来这桌靠近门边,她以为他要离开。
他低头,细细打量云窈拽他衣角的那只手。幸福忽然降临,他心里被感动胀满,缓缓牵住柔夷:“我会一直陪着你。”
他将云窈拥入怀中,她没有丝毫反抗,也不似从前那样硬挺着身子,像块板。她好像主动贴上他胸口,齐拂己不敢确定是云窈真这么做了,还是他的幻觉。
众人赶回京城,齐拂己和云窈回到东宫。
不再夜宿军营,他终于可以同她欢好,在寝殿的长明灯下,他清清楚楚见着她压低两肩,踮起双脚,尝试着主动给他一个吻。
他这才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是真的变了。
许是齐拂己太高,云窈的唇嗑在下巴上,他急忙将她扶住:“疼不疼?”
云窈不答,再踮脚,齐拂己弯腰弓背,将就她,可云窈还是没对准,吻到齐拂己唇角。他大笑,二人亲吻不说上百次,几十次是有的,怎么她还跟没亲过似的,摸不着门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