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说她喜欢我_三语两言【完结】(3)

  话音落地,落玉立马唏嘘。云窈脸上却无遗憾失落,人与人间如云聚散,缘来则聚,缘尽则散。有些人的缘分就只修得一日,不必强求,正如昨晚《楞严佛曲》曲意所明,因缘和合,虚妄有生;因缘别离,虚妄名灭。

  云窈没有执着期待,夜里却又听见琴音。

  对方今晚弹的是《妙花佛曲》,云窈才刚眺向窗外,扬起嘴角,落玉就已取琴摆到桌上:“小姐,给,琴!”

  云窈坐定,含笑抬手,指尖一挑,音若凰鸣,飞出窗外与那人的凤音相汇纠缠,蹁跹双飞,继而演绎天女散花,观世音现莲台妙相,柳枝甘露洒遍三千。

  齐拂己这回遇到合奏,没再手顿,只在一曲弹完时,静默须臾,而后微扬下巴,低眉的菩萨竟罕见地挑了下眉。

  他抬手,再多奏一曲《宝花步佛曲》。

  这厢,云窈讶异,但更多的是惊喜,没想到对方今夜多弹一首。

  她赶紧和上,指拨弦动,妙音恰似玉镜下面开莲花,二人虽隔得远,但共一轮明月,一片青竹,琴音亦同。

  丛丛翠竹在溪中倒映出清雅绿影,心境相通。

  ……

  齐拂己的长随大安和速喜,都发现世子今夜比平时回得晚些。

  他们想问又不敢问,而世子则始终面色恬淡,将怀抱的七弦琴缓缓放置桌上,吩咐:“大安,收琴。”

  翌日,齐拂己再访住持禅院。

  还未行至院门口,就眺见二僧垂眼伫在门两侧,似已恭候多时。

  齐拂己脚下稍微加快,至近前,二僧施礼:“世子,师父已经出关,请随我们来。”

  齐拂己合掌还礼,跟随寺僧步入住持精舍,内里窄小,除却一张禅床再无它物,取一丈见方,广容大众之意。

  住持已逾耄耋,弯弯垂着一对寿星眉,见齐拂己来,在禅床上念阿弥陀佛。

  齐拂已上床盘膝,与住持对坐,再次发愿剃度。

  住持低垂眉眼:“世子身份高贵,于红尘中享黄金白玉的人,不该舍身。”

  齐拂己旋即回应:“释祖乃毗罗卫太子,亦能出家。”

  住持一笑:“世子六根未净,红尘难处,老衲不能为您落发。”

  齐拂己沉默少顷,启唇:“这是我父母托付长老的说辞?”

  住持垂首,先合十拜了拜,方回:“国公爷的确叮嘱过老衲,万不可给世子剃度。但老衲拒绝世子,却并非因为国公爷。世子……”住持顿了顿,“身心的确仍在红尘中。”

  齐拂己定定看着对面高僧。

  住持缓分两唇:“从前临安亦有一座水月寺,寺中玉通禅师清修多年,不曾出关,因此未能迎接到访的临安府尹。府尹恼其怠慢,遣了一名唤红莲的美姬来诱玉通禅师。当夜,红莲假装肚痛,要玉通偎贴,玉通魔障到了,与其成云雨之事,正所谓‘可怜数点菩提水,倾入红莲两瓣中’。”

  良久,齐拂己沉声开口:“长老和我讲这,意欲何为?”

  主持合唇垂目,再不言语,仿佛宝殿里入定的菩萨。

  齐拂己因被误解血液上涌,薄唇微颤:“荒谬。”

  自己这半生何曾为女色动过心?

  一介高僧竟惧国公权势,说出如此荒谬的推辞!

  第2章

  齐拂己深吸了口气,缓缓平复情绪,向主持温施一礼离去。

  他回到厢房,吩咐长随们:“收拾下,明日回京。”

  这趟发注定落不成了。

  傍晚狂风大作,黑云堆聚,提早黑天。

  “这天要下大雨了啊。”大安望天关窗,继而用余光偷瞥齐拂己——世子养成的习惯极少更改,在水月寺每晚必奏佛曲,怕是狂风暴雨仍劝不住。

  大安和速喜对视一眼,最终谁也没开口,只在齐拂己抱琴出门时,大安默默抓了把伞跟上。

  齐拂已顿足、转身,淡道:“不必跟随。”

  风雨浸身亦是苦修之一。

  不一会果然下起如泼雨,石苔滑腻,溪流湍急,齐拂己至竹林衣袍皆已湿透,却如常坐定,不紧不慢起手奏琴。

  女客厢房内,见下雨,云窈和落玉忙着一扇扇将窗关严实,免得雨溅进来。

  关完落玉去忙别的,云窈却在窗前驻定,蹙眉凝目。

  落玉回首:“小姐,怎么了?”

  云窈瞥向紧闭的窗子,微露怔忪:“他今夜还弹?”

  “啊?这么大雨呢!”落玉快步走近窗前,竖起耳朵辨了会,哗哗雨声里是有那么一点琴音,“这衣裳不全湿了啊?”

  云窈笑:“哪有暴雨里弹琴的傻子,人家肯定是在阁子里弹啊!”

  “也是。”落玉一脸羞愧,过会,又问:“那小姐今夜还合奏吗?”

  “拿我琴来。”

  二女同时出声,相视一笑。

  云窈便与那知音第三回合奏。

  没想到他再弹的一曲是《药师琉璃光佛曲》。

  云窈愣怔,继而大恸——药师琉璃光如来是大医王佛,救众生疾病,娘亲缠绵病榻时她曾日日弹奏诵念,祈愿娘亲病愈,然而还是病逝了。

  云窈悲从中来,终忍不住弓背伏低,一音抹长。

  远处,齐拂己微挑了下眉,恬淡的面容渐变肃然——对面合奏之人不似前两日心静,琴音亦不清,似有无限痛楚,却又未完全泯绝希望。

  恰如佛前灯芯,摇曳不灭。

  齐拂己对此人生出一丝敬佩,又起了慈悲普渡心,他暗暗运起内力,将琴音奏大。

  佛曲变奏,忽然变得光华灿烂,若药师佛光明广大。

  云窈兀地抬首,合奏之人在宽慰鼓励她。

  她僵住,断了音,对面却仍未停,反而越弹越响亮,琴音穿云破竹。云窈深吸口气重新埋首,重合上琴意。

  对方这回有意引领她,云窈不由自主随了对方节奏,越弹越铿锵,一曲终了,窗外暴雨未止,她心里却已雨过天晴。

  云窈手又在弦上拨了一串音。

  她在道谢。

  远处齐拂己会意,浅抿唇角,垂下的眉眼间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他没再回应云窈,抱琴起身。而这边云窈也已执伞提灯,走向房门,都起手推门了,听愣的落玉才倏地回神:“小姐您要去哪?”

  云窈戴上帷帽,语气坚定;“我要去当面道声谢。”

  “我和您一起去!”落玉起身。

  云窈点头:“好,夜里两个人更安全些。”

  落玉接过灯笼帮云窈提着,二女雨夜出门。

  “小姐您还记得琴音是从哪发出来的吗?”没佛曲了,落玉忘记来处。

  “记得。”云窈铭记于心。

  “现在没声了,”落玉怯怯问,“那人还在那吗?”

  云窈锁眉:“所以要快些去。”

  说着脚下加快,瞥见前方一修长身影,怀中似乎抱着琴,青丝白衫,仿佛雨中仙鹤。

  云窈忙问:“前面师兄可是合奏之人?”

  齐拂己脚下一滞,起先不明所以,继而反应过来,同他合奏的竟是一名女子!

  就在这时,数道闪电骤将黑夜撕裂,白光挟风,照得他脸色恍白。

  接着便轰隆隆雷响,大雨瓢泼。

  闪电停了,天地间复归漆黑。

  齐拂己转回身,于朦胧中见一窈窕女郎戴着帏帽下拜,大雨滂沱中她的嗓音有点变调,但仍能辨出其声款款:“我明日便要离寺,特地来谢过师兄,一曲宽慰。”

  半晌,齐拂己淡回:“些小之事,何足挂齿。”

  说罢颔首,算作道别,接着与云窈南北相背,渐行渐远。

  大安和速喜已早备好热水,齐拂己沐浴不喜旁人伺候,俩长随退出悄带好门。

  时候不早,齐拂己沐浴更衣后,上床就寝。窗外雨仍下个不停,他梦里竟也淅淅沥沥下起雨,那合奏的女子举着伞款款朝他走来,她膝下全是朦胧黑雾,并无地面,却清晰感觉到雨滴落下溅起,叮咚一声敲在他心上。

  涟漪蔓延散开。

  女子朝齐拂己盈盈一拜,帏帽的白纱微扬,依旧瞧不清样貌,那纱却绕向他脖颈,交缠。她随纱飘向床榻。

  床也在雨中,湿漉漉地下,她坐在他膝上参起欢喜禅,软玉温香。

  ……

  齐拂己如常在丑时醒来,却发现床单也被雨淋湿了。

  自十三、四岁后,许多年未曾出现过这般梦中失守情形。

  齐拂己盯着帐顶,先是茫然,继而脸色铁青。

  天仍黑着,他起身掌灯,穿好衣后提起桌上水壶,倒了一杯冷茶,泼在床单上。

  而后方才唤人。

  大安端热水服侍梳洗,速喜打扫,很快就发现床上的茶水渍。

  齐拂己正用帕子擦脸,挪开巾帕,风淡云轻:“早上失手泼了盏茶。”

  说罢将帕子递给大安。

  速喜默不作声换了张新床单,将脏的抱出去清洗。齐拂己不紧不慢再开口:“先不走了,再住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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