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说她喜欢我_三语两言【完结】(28)

  李凝强自镇定,语气轻松:“难得清闲才会来你这里聚一聚。仙镝聒噪,你这坐着喝点茶,正好。”

  李凝仰头喝尽,齐拂己提壶,亲自为他再续一盏:“这样说来大理寺最近案子少?”

  李凝先眺窗外,阶下立着一名仆从打扮男子,他识得,这是世子院的管家小吉。齐拂己亦随之望去,一脸寻常。

  李凝收回目光,低头饮茶:“少得很,目前在审的就一桩反诗案。”

  “这年头还有人敢提反诗?”

  “国子监那帮博士嘛,写诗多。”李凝瞥了眼桌面,不再说了——多写多错,容易让人抓着把柄。那首反诗连藏头都不是,乃斜读四字,恐怕那个张博士自己都不晓得。

  这种卿无意却遭他人检举的事发生过好几例,下定论前李凝不会多言语,另起话头聊旁的,齐拂己亦未追问。墙外台阶下小吉眼观鼻,鼻观心,如若未闻。

  李凝辞别后,自在二房那边多绕多停,期盼见到齐姝静。小吉则恭谨进入书房,见着齐拂己便跪:“世子恕罪,您交待的事小的办砸了。”

  齐拂己盘膝坐于罗汉床上,并无起身意。小吉续道:“安排的人没能给云姑娘漏话,二公子抢先到了木樨小筑,站在窗外同云姑娘说话。”小吉眨了眨眼,转述线人回报:“云姑娘托付二公子去查明真相,二公子允了。”

  “那就不必告诉她了。”齐拂己起身,“等二弟查完他去说。”

  他拂了下袍子,将褶皱捋平:“把安排的人撤了,暗桩仍留着。”

  “属下遵命。”

  齐拂己摆摆手示意小吉出去,自坐到桌前,《观佛三昧海经》一直摊开未翻,亦未收捡,此刻翻下一页,二者青淤相,见于死人一日至于七日,身体青膖淤黑。

  *

  是夜。

  府上掌灯。

  魏国公回得晚,推门入内,汉阳公主正卧贵妃榻上,由着婢女按肩。室内红海乳香袅袅,国公笑问:“怎么还没睡?”

  说罢朝窗外眺一眼,隔着琉璃窗都能辨月儿高挂。

  公主眼神示意婢女退下,起身道:“等你回来。”

  有件事压心头好几天了,却因国公日日晚归,一直说不得。

  不敢让公主服侍,国公向来自行宽衣,抬手解扣子,嘴上笑问:“怎么,有事想和我说啊?”

  公主也宽了衣,把裙袄交到国公手上,国公帮着一并搭衣架上。夫妻俩上了榻,散下帐子,公主才嘀咕:“二房姨娘带来那丫头,我给说了门亲,好些天了。”

  国公翻个身:“好事。”

  “哪晓得那未婚夫前日题反诗被抓,下了大狱!你说她是不是个灾星?”公主对着国公后背一个劲地说,“男的倒是有情有义,主动退婚,不牵连也不叫她晓得。但她却托到我这里,非要求一个真相……”汉阳公主细细说道,不愿云窈与张宗云纠缠,节外生枝,牵连国公府,编了个说辞令云窈死心。

  最后公主感叹:“只是还得给她再相看,这事又多了!”

  她毫不掩饰面上不耐,仿佛粘上了甩不掉的鼻涕。

  魏国公转过来面对公主,算是安慰:“随便说一门得了,你少操心。”

  说罢便闭了眼,很快能听见均匀的呼吸。

  公主噎了下,也拉上被子睡了。

  魏国公再未听公主说起此事,亦不主动提及,似不在意,却在翌日暗室,与齐拂己商量完近日筹谋后,随口一提:“你做的吧?”

  “礼部调兵部的事的确是儿子自己做主回绝了。”齐拂己淡淡开口,“上任才几日就做夏官,恐引猜忌,礼部扎稳了,亦有机会。”

  魏国公挑了下唇角,似笑儿子答非所问:“我说你手插进国子监的事。”

  他言语轻柔,听起来并无责备意。

  齐拂己唇抿一线,算是默认。

  国公爷抬手扶向齐拂己肩头,轻轻一拍:“莫要为一个女人坏了大事,待升龙那日,要什么没有。”

  他手从齐拂己肩上拿下来,又道:“这事给你母亲添了不少麻烦,你身为子女,不该让她徒增白发。”

  齐拂己心道父亲一会筹谋登大宝后纳三宫六院,一会又怜惜母亲,替她考虑,难怪佛说人有二性,真心妄心。

  他自觉与父亲不同,应喏道:“爹放心,孩儿晓得孰轻孰重,不会耽误大业。”

  魏国公点头:“那就好。”

  “母亲那里,还需要爹帮忙遮掩。”

  魏国公又点了下头,嘴似张未张,本来还想指点一二,但是算了,年轻人的事,无伤大雅。

  齐拂己与父亲分开后,独回世子院中,将那《观佛三昧海经》再翻一页,人死后的第三相名为脓血相,死人身烂,血流涂漫,是最为可恶的。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着这页佛经,将翻未翻。

  齐拂己见状抬手关上窗。

  外面的风越刮越大,接连两日。风过之后,树断枝折。

  木樨小筑里断了两棵桂树,阻挡去路,府里差来两位花匠清理。树搬出去,院子里还有响动,云窈隔窗一眺,齐拂意着厚实锦袄,揣着个手炉立在院中,身后风刮得矮茶花丛东倒西歪。

  他和云窈目光对上,微微一笑,脚下不动,仍伫院中。

  云窈清楚为着齐拂意的身子,应该请他进屋,但男女大妨,为了自己,也为了他的声誉,只能让他这么站着。

  她自己从屋内绕出,边走边问:“二公子,这么冷的天,其实您让人捎个口信就行。”

  说着自个心一沉,二公子亲自来说,难道张宗云出的是大事?!

  齐拂意看着她,口难开。

  良久,低声艰难:“我不知那位张公子是因何原因退亲。”

  云窈听见反倒松了口气。

  齐拂意接着再道:“但他作了反诗,已经下狱了。”

  倏地一股凉气自云窈脚底往上蹿,颤声追问:“什么时候的事?”

  “这个月初三就羁押去大理寺了。”

  云窈脑子转得飞快,正是铁头来退婚那日,对上来。院子里风正呼啸,树摇摇摆摆,她也跟着不受控抖了一下。

  齐拂意瞧见她肩膀缩起来,心里难受,:“我去为张兄周旋一下,看能不能救出来。”

  云窈猛抬头盯着齐拂意,眼神既灼灼又泛晶莹。齐拂意一下子承受不住,偏过头去,嗫嚅:“不一定能成,我尽人事。”

  “云窈先谢过二公子!”她哽咽下拜,齐拂意急忙扶住,又宽慰数句,方才离开。

  云窈则急急回闺房收拾,翻出婚书,外面风大,添件披风。落玉追着云窈转来转去:“小姐你做什么?要出门吗?”

  云窈点头:“去张公子家。”

  “什么?!”落玉尖声。

  云窈被惊到,缩了下肩膀,口中却坚定道:“我不能在这时候丢下他。”

  爹娘说,既结夫妻,便当同甘苦,共患难,她和张宗云已经订了亲,虽然没有那种喜爱,但爹娘教诲,仁义礼智信,绝不能做无情无义之人。

  云窈望了眼天,阴云密布,遂吩咐:“落玉,带两把伞。”

  落玉迟了一会才应好,去找伞。云窈又道:“外头风大,你也添件披风。”

  “好。”这回落玉应得快了。

  二女这趟出门没有报备公主,便也没有马车,靠两脚摸去张宗云先前所说宅邸。走到一半下起雨,好在不大,淅淅沥沥,各撑一伞,只鞋尖一点湿。

  寻到张家,门上白恍恍两道封条,犹如两杆画戟对叉一处。虽在意料之中,云窈却仍心一慌。她上前先叩门,无人应,遂将伞交给落玉,双手拍门:“铁头,铁头!”

  “小姐,这都封了,里头哪会有人。”

  云窈微怔,是啊,自己乱了方寸。突然,余光瞥见一抹灰影,旋即朝左追去。

  落玉举着伞在后喊:“小姐,你去哪?”

  雨点点打在云窈鬓间、肩上,她不管不顾,只追灰衫铁头,可铁头却一个劲往前跑,头都不回,躲得厉害。

  “小姐,你等等我啊!”

  “铁头!”云窈心急,喊出声。前面铁头脚下一顿,云窈见状愈发跑快,一脚踏进水洼里,鞋袜顿湿。她恨不得抓铁头衣领,终碍着男女大妨,无奈再唤:“铁头!”

  她喘气:“我都知道了。”

  “云姑娘。”铁头尚未转身,话就哽咽,待转过来,泪眼涟涟。

  落玉终于赶上给云窈撑伞,云窈头上雨立停,但她不在意这些,只叫落玉掏婚书,拿到手,塞还铁头:“我知道你家公子不愿意拖累我,但我亦非大难临头独自飞的人!”

  铁头哭得更凶了,捧着婚书的两臂都在抖:“我家公子说,今生无缘,姑娘切莫执念。如果、如果您真的过意不去,来世他争气点,希望姑娘还能再给他留一个机会。”

  云窈泪如雨下:“你家公子还好吗?”

  因为哽咽,声音模糊,铁头努力辨听,方回:“公子在大理寺一关关的审,要么还个清白,要么、要么就是秋后问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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