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静默不语,所有人都在等她的回答,由此殿内越发沉寂。
殿门口,全德福眼中惶恐,极力弯着腰,恨不得把头埋在地面,此时此刻无比后悔自己方才的多嘴。
陛下原本要召昭仪娘娘来养心殿,后又决定亲自过去,是他打听到消息,娘娘此刻在贵妃娘娘的瑶光宫。
他只是提了嘴,哪曾想陛下就会过来。
来就算了,还听到这样一番对话。
前些天昭仪娘娘刚与那位裴大人见过面,陛下本心就心绪不宁,那天的问他堪堪应付过了去,若是待会儿昭仪娘娘再说了什么。
全德福不敢想,深深低着头,又有几分好奇。
昭仪娘娘现在失了忆,全然不记得过去发生的事,便如同新入宫的妃子般,与陛下朝夕相处多日。
不知究竟会如何回答,也不知陛下在昭仪娘娘心底究竟会占几分位置。
凌郁顿在门口,空中那条迈进半步的腿已然不动声色收回去。
毫无征兆地,一进殿,他耳边就传来句这样的问。
帝王漆眸幽深,半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蜷在一起,期待着她的回答,又有些不敢去听。
第35章 琥珀 你哄哄我【二合一】
殿内空气骤然安静,昭韵宜对上罗轻黛循循自若的视线。
“臣妾……”
方说两个字,便被打断。
“陛下驾到— —”
昭韵宜回头,看见门槛阴影内走出的人影。
凌郁突然动身走进去,全德福登时下意识喊了声,长长余音散在空气内。
察觉门口动静,在凌郁进来前一刻,罗轻黛朝旁边使了个眼色,银香快步拿起盒盖,迅疾扣在盒子上。
昭韵宜和罗轻黛接连站起来。
“臣妾参见陛下,不知陛下到来,有失远迎,还请陛下恕罪。”
昭韵宜同样跪地行礼,还未有所动作,就已被凌郁按着肩,拉向贴近他的一侧。
站在身边,昭韵宜隐隐感觉到帝王身上袭来的低气压,一进殿就顷刻席卷。
此刻低头,眼皮稍稍覆盖住,遮掩了里面翻涌四溢的浓浓雾色,使人瞧不清。
昭韵宜看过去时,凌郁已经移开视线,隐约带着审视的目光落在垂首跪着的女子身上。
“贵妃把人喊过来,所为何事。”
罗轻黛规矩跪着,冷峻如霜的声音钻进她耳内,她眼眸半抬,视线垂在地面,从容不迫徐徐开口。
“回陛下,臣妾刚刚正在和昭仪闲聊。”
闲聊,聊到什么,竟然会提到离宫。
罗轻黛跪在地面,目不斜视,随即,听凌郁声音缓慢响在头顶。
“是吗,贵妃既然如此悠闲,那便誊抄一份宫规,校对看看是否有错漏。”
贵妃娘娘这是受了罚,殿内所有人意识到,皆有些意外。
“是,臣妾遵旨。”
撂下这句话,凌郁便带着昭韵宜走了。
全德福垂头跟过去,心里清楚陛下在怪罪贵妃娘娘说了不该说的,由此迁怒。
宫规上千余条,每条冗长复杂,厚厚一摞,真抄起来,怕是要花费几个日夜。
贵妃娘娘有的忙了。
殿内的人一一退去,全部走光,银香上前将罗轻黛扶起来,坐回小榻上。
罗轻黛闭了闭眼,淡声吩咐:“去回禀吧,她不愿意。”
陛下对揽阙宫的盛宠传出宫外,亦传进罗府耳内,罗府隐隐觉出祸端,便计划除去阻碍。
数日前罗轻黛接到手里那封信,信中表明罗府众人已经知晓皇宫内的事,只等那木匣子送进宫,便叫她有所行动。
罗轻黛虽觉出不妥,奈何信中却清楚写有让她一试,就算不成功,也没什么关系,她不会收到任何损伤,若成功,那便顺势可以去掉一重大威胁。
银香应是,抱起匣盒退了出去。
宫殿内,只剩下罗轻黛一人,和满室茶香。
罗轻黛皱眉,实在不懂府内为何会想出如此幼稚的招数,连对方心里怎么想,喜欢什么都还没打探清楚便要去做。
行事冲动,如此低级的错误,她方才竟也会犯。
木匣子内的东西若让陛下看见,怎么论,都有可能会给罗府惹上麻烦,她不该犯这样的险,只为那虚无飘渺上一句话。
罢了,终归有惊无险。
罗轻黛缓缓睁开眼,坐在殿内,手指敲叩杯壁,眸内一片清明。
……
天际两侧浮起落灭灰白,慢慢朝中间扩散,霞光逐渐隐在灰暗内,太阳落山后,昭韵宜和凌郁到花园中乘凉。
黑夜当空,皎洁月色挥洒,四面静悄悄地,阵阵蝉鸣余散在耳边,翠绿摇晃,簌簌的响。
出来前昭韵宜身上涂了药,衣服里外都熏了艾草,两重作用下,尽管周围遍布花草,四周仍不见多少蚊虫。
仲夏傍晚,幽幽清风回荡在亭子里,沁人心脾的凉意。
素玉和全德福远远在后面跟着,主子们走进亭子,他们自觉背过身,候在灌木丛一侧。
“素玉姑娘,娘娘近日以来身子可安好。”
素玉点头,细细回想,道:“娘娘很好。”
“没有什么异常。”全德福笑容和蔼,继续问,见素玉缓缓摇头,心静下几许。
默然少顷,还是道:“若娘娘有什么不舒服,还劳烦素玉姑娘支会老奴一声。”
素玉扭头看去,听得懂他话外含义。
见她不答,全德福笑着解释:“素玉姑娘也瞧见了,陛下关心娘娘,自娘娘入宫起便派人熬至调理身体清理余毒的汤药,是绝不会做出什么伤害娘娘之类事情的。”
“这些话都是老奴擅作主张讲的,素玉姑娘莫往心里去,想说就说,不想说也没关系。”
素玉思索着,要说异常的地方倒是有一点,她家小姐前几日嗜睡,总会做梦,不过只是多睡一会儿觉,也没什么问题吧。
她没有应声,全德福也自发住嘴,各自静静站着,四面清静。
月光穿透雕楹孔洞,洒在宽阔廊庭间,长椅上垂盖了大片裙衫,昭韵宜一手按在凭栏,下巴抵住手背,埋头往下望。
出来久了,身上涂抹熏染的气味减淡,有飞虫趁虚而入,未等凑近就被挥开。
凌郁坐在昭韵宜身侧,身子半倚着凭栏。
落在长椅上的那只手心内垂着缕青丝,顺着风,就要一点点抽离,他垂眸看见,勾绕着把它勾回手心。
瑶光宫内,殿中久久不传来声音,终是他按耐不住,先行走出去。
其实,他那时听见了,她已经出声,他只要静静站着便能听见,是他不想要再听下去。
现在想想,知道答案又如何,反正她此刻就待在他身边,只要这一点永不改变,那……便也足够了。
黑暗当中,他眼内渐渐爬上层幽暗,隐在夜色当中,遁于无形。
昭韵宜并不知道凌郁心中所想,回想起瑶光宫中罗轻黛突然转折的话语,还有随后不久出现的陛下,心里明白过来,余光望着斜斜打在地面重叠两方影子。
她背对宫殿殿门,贵妃坐在她对面,门口有什么动静,第一刻便能发觉。
她们的谈话,也不知道陛下有没有听到。
想到此,她微微直起身子,察觉到身旁之人的沉闷。
轻声问:“陛下在想什么?”
那段青丝一点点顺着他掌心滑落,末过指尖,垂回她肩头。
凌郁低首不语,微微别过眼:“没什么。”
他的面容隐在沉沉夜色内,令人看不真切,声线与平常无异,可昭韵宜却在其中捕捉到一丝消沉。
这些日子,她一直隐隐约约感受到。
牢狱杀人的凶犯至今没有寻到下落,多名大臣被贬,朝中势力错杂,难道陛下还在因这件事烦忧?
“陛下好像有些不开心。”她勾了他一截尾指,指尖在风里浸得冰凉,碰在一起,汲取温热。
良久,她听见他的回音。
“嗯。”低沉沙哑的声音,乍然响在她耳畔。
直截了当地令昭韵宜有些意外。
呆滞半瞬,方要张口,更为错愕的一句继而落下来。
帝王反勾住她的指尖,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离开凭栏,微微凑近,声音响在她耳畔,轻的有些发烫。
“那,爱妃可要哄哄朕。”
你哄哄我,我便不想那么多了。
柔和月光打在他面容上,微微照亮他琥珀色的瞳孔,狭长的眸子半垂,隐藏掉其中包含的幽幽深意,似在勾她应答。
不像在开玩笑,昭韵宜以为她听错了,仰头却对上他定定不移的目光。
可……她要怎么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