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任紫依怔了下立马回神。
凌云木目光落在任紫依头上还未来得及拆卸的珠钗上隐约明白了什么,表面不动声色,“若你今日有事,心急如焚分外渴盼,便该告禀了我与诸位星君,将今日仪式暂缓推迟。”
“若你无事,既选择了来此,就该认真听讲,一心一意;”
“心有旁骛,三心二意,这边讲得什么你也不曾听进去,不可谓误了人又误了己?眼下事出意外已是这般,你可再做选择一次,究竟是将今日听训暂缓推迟?还是留下等待八座星君?”
“诸星君仁慈,无论怎样选择都不会怪你的,只是你勿要摇摆,选定便要专心为好。”
任紫依被说得面红耳赤惭愧不已,眼下却觉自己再走不得了,心下又挣扯了好一番最终一横心向众人执了一记行礼歉声道:“师父,诸位星君,方才是紫依分神,误了诸星君的话,紫依有过。紫依愿留下等待八座星君。”
凌云木又默默注视她须臾暗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唤诸星君先开始吧。其他几位星君也很快操备起了授星训仪式。
……
授星命训开始了……
北斗峰角,江遥已经闲散地坐在了大石头上。手执一个小罗盘优哉游哉地看着风象掐算着时辰。
未时初,苍阳城开始落雨;
有惊雷撕裂滚滚云层闪烁乍亮。山雨欲来,山风剧烈。更烈的风将江遥如火的衣袂卷得更如岩浆舔卷的火焰。
他的发丝与发带也张扬无忌地飘着,他始终望着远天的阴云无畏恣肆地笑着;
隆隆如鼓的远雷声也传至了冠带殿这头。任紫依心下微跳拼命让自己勿要分神旁骛,闭了闭眼长身在殿前跪下。
她周身焚香萦绕,星从环侍。三台星君也手执着三柱心香,面朝着大殿,肃声念着:
“天地未形,冯冯翼翼,洞洞灟灟,故曰太昭……”
未时末,有阴云也渐渐飘拢在了栖星宫的天穹之上;
夏季第一场积年累月的急雨彻底滂沱坠下来,栖星宫天顶也下了淋漓斜雨。江遥以术法在周身罩起一个巨大的防护阵,簌簌的雨丝打在防护阵上也激起噼啪的水花。
水滴在阵壁形成一晕一晕绿色的涟漪。他仍悠哉坐在阵里面看着周围雨落,满世界都是噼啪的喧嚣,满世界也都是潇潇的静谧。
冠带殿任紫依头上的珠钗被封诰星君取下来随手在一旁,乌黑长发被封诰星君以银紫发冠高高束起,三台星君正声严肃。
“今,紫微宫有弟子紫依,明镜浩然,德厚流光,欲授司命……”
申时中,雨势终于渐渐转弱;
江遥从阵法中站起身,一把收起防护阵,淋漓的雨丝一瞬浸透他的衣衫,将鲜红衣色都浸成了暗红色。
他却恍然未觉,站在雨幕之中,再猛地打向四面八方像一个连一个折射延续的镜面——
他站在那“镜面”中央仰起头来,看着天上在渐渐转晴的天。雨雾压不住他周身的锋芒,负手微笑。
“有道是‘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这紫云转瞬即逝,师姐,你可要早点来勿要错过才是啊……”
师姐,你可一定要来啊……
可她最终没有来。
……
申时中过一刻,雨终于停了,江遥的目光却开始落向了北斗峰的另一端心中渐渐升起些期待跟忐忑;
申时末,天际的远端渐渐笼罩起金黄的霞光,晚霞灼烧,天山一色,整个世界好像都是金灿灿的;
霞光渐渐变成微淡的紫色;
紫色愈渐浓郁,弥漫了整片天空,连山间地面残存的水光都被倒影成一块块亮紫色;
然后过两刻,天际渐渐像浮现出了一片巨大湖面的倒影,湖面也倒映着天空的郁紫。整个视野紫云依山、遥映江海;如梦如幻、纯粹浩瀚……
再两刻过半,幻影似的紫云与江海都渐渐消失了……
天际的紫云越来越淡,如风缓缓吹散的飞烟、海水冲刷了沙痕……或许这世间美好的东西就是这样容易瞬即逝的。江遥一直静静站在原地,就静默站在那片纯粹的紫色世界里望着天空。脸上的神采也在渐渐随着那片紫云在变弱、变淡、渐渐不见……
紫云消失后,天幕也渐渐降下来,天际的远处零星地闪烁出几许星辰。
“师姐……”江遥看着天空轻喃:“紫云依山结束了。”
但你没有来。
在他转身就要离去时,却见突然,天空紫微星的方向微微闪出了两下夺目的紫光。
紧接着,就听远方十二长生神殿之冠带殿的方向击起了几声钟鸣。
钟声悠扬,旷古回荡,一层一层荡远到整个栖星宫都能听见。阖宫不少弟子都纷纷走出卧舍奇异地望向天上。
江遥就默默站在夜晚的峰顶望着天空,微微一笑道:“师姐,这次真的恭贺你授得紫微司命……”
……
当八座星君赶回冠带殿、整个授星训彻底仪式完毕时,已是酉时末。
任紫依终于起身一一执礼拜别过诸星君,再掩不住面上的苍白急迫匆匆就要赶于什么。
然而她心急之下猝不及防——转身正撞到身后替她拖着承盘的、放置着那朵紫薇花珠钗的承盘的星从身上。珠钗一瞬落地珠翠飞溅,花朵中央琉璃所制的花心都被摔得破碎,仿佛坠了一地流光。
任紫依的心脏不期然紧了下,仓皇怔住了呆呆地拾起那支半残的珠钗,再望向凌云木时的目光含了五味杂陈的滞涩,“师父……”
凌云木只一言未发了然什么般摆摆手让她快些过去。
任紫依心口滞涩,指尖无声攥了攥珠钗转身走了。
凌云木望着她仓促出门的背影只叹:“但愿你都还能来得及……”
……
当任紫依飒踏到达北斗峰角时,北斗峰角早已没了江遥的身影。
她失措,又第一时间赶去了贪狼宫。
贪狼宫的弟子却称江遥自今日午时后便已出门了,至今一直未归。
任紫依一时更迷茫,正打算顺着北斗峰回来的路线慢慢寻找。转身刚走出不久,恰碰见步行而归的江遥。
她一顿。
江遥也似顿了一顿。
眸光微闪陈杂也幽深地落在她身上。
天空的月亮已经悬挂起来,雨后初晴月,月色格外皎。
月光下他的红衣仍旧扎眼得张扬,可身上却有种寥落似的落魄。那一向艳红的衣裳此刻也微微透着点暗红色,显然是有着淋过雨的痕迹,虽已经干得半透,但化不开的萧条。
任紫依一时胸口仿佛堵住了,就一瞬不瞬看着他原本一腔的话却一句都说不出来。却是江遥片刻唇一挑又如常一般散懒笑起来,负着手悠搭走向她。
“师姐!”
任紫依一瞬只觉喉咙更堵,怔怔地映着他如常少年意气的脸庞,“你……何时出的门。”
“午时末。”江遥说。
她唇色发白翕动了两下又欲言又止。江遥静默地凝视她少顷将她的神情收入眼底,又无谓似的勾唇笑了,大喇喇地道:“不过我没有直接去北斗峰角,中间还找了个地方睡了一觉呢!然后……去天机宫避了避雨,还去太阳宫找清河师弟续了会儿旧!申时末才又到北斗峰角的。”
“幸好师姐今日没来,你都不知道,今天的紫云依山景难看极了!我看的时候都生怕你来了说我诈骗你的!时间也短的很,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就没了。你没来,心里还能留点念想,也挺好!”
“……”任紫依一时喉咙堵塞彻底说不出话,心脏也像被空悬在了一只刀尖之上上不去落不下,怎能听不懂他这话里的意思。
她唇齿僵硬地翕动了很久,才涩声开了口,“江遥,我……”
“师姐,你什么都不必说。”江遥却阻住了她的话,“我都知道的。”
任紫依更急了,“不是!我——”
“我真的都知道的。”江遥执拗没有让她说,望她的目光却微微在转深,“师姐,祝贺你授得了紫微司命。”
“……”任紫依彻底说不出话来,心头五味情绪交织人也有了种心急却无奈的急迫,闭了闭眼不知所从。
再张开眼,她微微挥动指尖,想要施以净身咒将他恢复成原先的模样。
他一向是个浪荡恣意却又洁净飘扬的少年,也不该有失意和潦倒。
江遥却先她一步眼疾手快反手阻止住她的施咒。
任紫依微讶,讶异看他,原以为他是在和她置气,可他的面庞却仍是那般落拓微笑着的模样,对她道:“师姐,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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