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是上去了不愿意杀死对方的人,都会被驯奴官一同杀了丢下那刀山剑林里;
或是因害怕逃脱掉下去的,也只有死路一条;
若是友谊深厚的两人上去一方想保另一方自尽的,另一方也只会被驯奴官杀死一同丢下去。
若真想在那试炼台上活下来的,便只有杀!不顾一切地杀,激发出自己身上所有的杀念戾气,将自己想象成一把兵器毫无感情地杀下去!
沈烬便在这样的环境中生存了一年。
起初时,他也是有恻隐之心的。
第一次试炼,他同的就是一个与他同吃同住了个把月、与他算交情颇深的伙伴。
他至今还记得他的代号,是一百三十二。
他与他年纪一般大,爱吃、怕痛,也是乐天主义,总是幻想着出去后要过怎样的生活,被鞭打后总是哭着问他他们什么时候能出去。
被一起送上试炼台的时候更是哭得泪如雨下,彼此谁都不愿意对谁下手。
那一百三十二便对他小声说,说他们索性一起剑指那看着他们的驯奴官。
即便今日他们在劫难逃,他们也杀了他再跳下这刀林——也算死的壮烈、有尊严!
沈烬同意了。
可当驯奴官哨响的刹那,他的手中刀却在他剑指驯奴官的刹那指向他——
他猛砍了他一刀将他直逼到那试炼台的边缘,死死掐住他的脖子将他往下推。
沈烬就一手掰着他的手另一手强抵着那试炼台的石壁,就听着他一边死命掐着他的脖子一边哭着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两个,只能活一个……”
“对不起……”
他不想听道歉,只想听到他为什么要欺骗他、背叛他!
他在这一刻恨意丛生更想砍了他的脑袋!眼眸充血狠绝地瞪着他使尽全身的力气突然一把反宾为主翻身掐住他!
而后抄起手中刀一把刺进他的腰际!
他在那一刻惊愕地瞪大眼,他就死死对着那双眼睛抄起一块石头在他额上全力砸下去!
他用那石头拼命地、狠厉地砸……砸得他血肉模糊,砸得他满头鲜血说不出话。
砸到他几乎已经是机械地在做这个动作,已不知自己在做什么般,他半边脑袋都已经像烂泥一样。
直到那驯奴官说他已经死了将他的尸体踢入刀林让他下去,他才怔忡地麻木似的走下试炼台再望向自己双手的鲜红,突然心生种莫名的恐惧痛哭……
再后来,他便不再哭了。
变得越来越熟练,也越来越麻木。
他杀了很多人,那些人的眼睛也杀他无数遍。
和他同期进来的孩子不断减半再减半,他在刀林血冢踏上的阶层也越来越高了。
能踏上第五层的时候,他们就能用自己的名字了。
他对驯奴官说他叫“沈jin”,至于是哪个“jin”字他自己也不知了。
那驯奴官便大笔一挥写下“烬”字,说他这名字好,说他就如余烬死灰也能复燃。
他也想要努力活下去,就默默把那个字记在了心底。
偶尔的时候,沈烬也会想,自己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或许……他明天就死了;
也或许,他能有幸活着从这里出去。
他那时已不愿意相信任何人,不愿意说话,只爱独来独往,也喜好冷静孤僻。
事实上,那时的试练营里也不会有人再说话了。
身边的每一个人都不知道自己会否成为自己下一次的死敌,人人谨防戒备敌视彼此,经历过无数次生死,只会激起每个人对生与杀更深切的渴望与坚决。
但他其实也很想听听那天外鸟鸣的声音,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听到那自然的风声雨声与鸟鸣声了。
他想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能够从这里走出去,他应该找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地方,一个不会大旱……也不会易子而食的地方。好好地活着,生活下去。
直到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却是——杀念四起。
第166章 交心 酒酒,我并非善类。……
司无涯猜得其实八九不离十,当年的刀林血冢里,正是有一人横生了杀念才令杀念逐渐蔓延无忌。
如今的沈烬回想来,大抵是那大国师第一次用万毒虿谷之毒在他们身上试验什么,却未想竟令杀念横生,整个刀林血冢的试炼营内也立刻成了一片封闭的人间地狱。
他在那杀念抑制不住时疯狂地找路逃脱,一路上还要小心回避着那些染了杀念肆杀无忌的人,向着山洞的出路奔去。
刀林血冢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山洞口,平日却会被那些驯奴官严格把守的。
而在杀念肆意蔓延开的一刻,不少驯奴官都被染了杀念或被杀死了。
整个山洞哀鸿遍野也彻底乱作了一团。
那些洞口也争挤着无数惊慌逃生的人,争先恐后地谁都不肯让谁,最后便又演化成了疯狂拼命地厮杀——
他一处出不去,便折身跑去了第二处。
直到发现每个出路几乎都挤满了争杀的人,甚至有人做坏在逃出去后反堵死了洞口。最终无路可走,将目光落在了山顶端一处取光的窍孔上——
遇见徐良义便是在这个地方。
那当是他在刀林血冢中认识的第二个重要的人,萍水一逢,他至今都不知道配否以“朋友”相称他。
当时那窍孔太高了,也太小。
身量稍壮硕一点的人都无法出去。
可身量太小的又攀爬不上,最终都以失败告终。
徐良义是他们当时聚集在窍孔前的那堆孩子里年纪最大也最有威望的一个。哪怕他不识沈烬,沈烬当时也知晓他。
他的代号是第十三,已拼杀到了刀林血冢第九层的位置。
他的身法武艺是同期的众孩童中最强的一个,九层以下的孩子们个个视他为榜样,九层以上却个个怕与他为敌,担忧某一日会与他在试炼台上碰上,连那一向最严苛残酷的驯奴官都对他屡屡破例。
那天最终他们所有人都无计可施,眼看那些染了杀念的魔头就要疯狂杀来了,徐良义最后破釜沉舟般横心道:“这样,我们叠罗汉,送一个人出去!再去找人凿开这洞口救我们!”
他的目光在所有人的身上都扫了一圈,最终决定,“沈烬,你去。”
沈烬当时自然不觉有些微愕,也有孩子当然不愿。这千载难逢的生机,任谁都想自己出去。
何况他们早已学会了提防与猜忌,若这逃生者出去后自行逃生了并未归来怎么办?一时争执不下诸多分歧。
徐良义只道:“他最小,身量也最小最轻,最适合送上去。而且我注意过,他身法武功都不错,体能耐力也强,送他出去,最为合适。”
却仍有孩子争执不下。徐良义最终便一出手杀死其中反对最烈、最为挑事的一人。
面对着周围顿时噤声畏惧的目光冷声道:“凭我们其中任何一个人之力,都没法爬到这窍孔上去!”
“眼下,要么,送沈烬出去,大家尚有一线生机;要么,大家就一起死在这里!”
“平日上试炼台,是无人所逼不得不为,如今已到了这一步,无人逼迫却还要自相残杀么?都还想不想活了!愿意的,可和我站在一起,不愿意的,可马上离去!另谋生路祝君好运!”
那些孩子们纷纷相视不说话了,最终都默默地站在了卓良义身后。
那天,徐良义在搭罗汉前郑重地看着沈烬眼睛,像嘱咐似的道:“我叫徐良义。”
“良知的良,忠义的义。”
“荆州齐镇小乔村人。”
他撕下衣摆的一角布条咬破了指尖用血迹在上面写下什么,然后绑在他的胳膊上郑重道:“若你能成功找人回来救我们,那最好;若不能……你就查清这鬼地方的真相,看看究竟是什么人在背后这样劳什子地害我们这么惨,然后,砍了他的脑袋!再把这布条燃了葬回荆州就算将我葬回故土……”
那些孩子们就纷纷学着他的模样,也立刻扯下衣条写下自己的名字和家乡,绑在他的手臂上。
他的手臂就零零碎碎绑满了沾血的布条,被洞中旷冷的风一吹都像是扬起了一面破碎的旗帜,望着他们的眼睛应诺地向他们点了下头。
他们用尽全力一人叠着一人的肩膀将他从他窍孔中费力送上去后,沈烬独自一人拖着血迹斑斑的身体又爬了一小段暗无天日的路,终于在某一瞬从厚重冰冷的雪中刨开一个大洞重见天日——
山外正下着一场茫茫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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