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
小七:“嬷嬷,那些宫女总说,我是公主,可又是天底下最可怜的公主,因为我的父皇不要我。”
“嬷嬷,我真的可怜吗?什么是可怜?我的父皇真的不要我了吗?”
郑嬷嬷摇扇的手微顿了下很快还是笑了,说:“可怜……便是自己觉得委屈难过,才可怜。若一个人自己每天都快乐富足的,又哪里值得人可怜呢?”
“陛下也不是不要小七公主了,陛下只是太忙了,来不及看小七公主而已。小七公主是这世界上最漂亮乖巧的公主,陛下怎么会舍得不要小七公主呢?何况,公主身边还有任娘娘和老奴在,哪里可怜呢?”
小七便更加笑得欢快,用力点头,“对!我一点都不可怜。我有母亲,还有嬷嬷,我怎么会可怜呢?”
待小七再大一点的时候,便开始向往起那宫墙外的世界,总是经常望着那天空湛白的云向任婉问道:“母亲,我们什么时候能够走出晓梦苑,去外面去看看呢?”
任婉的面庞便不禁露出悲伤神色。但最终还是被她按捺住了轻抚抚她的头发,道:“等哪一日你见到了你的父皇……或许,就可以走出去了。”
小七自那天起心底便种下了一抹期盼,总是等呀等、盼呀盼……
期盼什么时候能够见到她的父皇——这人间至尊的帝王。
她也愈渐开始喜欢在宫人的口中听关于她父皇的点滴。
他们都说她的父皇很厉害,是澧朝开朝以来难得的一代明君;
他励精图治,任贤用能,开疆土、平内乱……年轻时更是智计无双,曾凭一己之力便收复平定或澧国西北关隘的奚族,统一了澧朝边疆。
民间大街小巷都口口传颂着他的雄才事迹。小七也在那些赞誉中对他的父亲抱有了一丝丝小心翼翼的崇拜与幻想,就日日坐在晓梦苑门前等待他的到来。
她将自己写的字、画的画都仔细地保存了起来,想要等到父皇来时给他看到;
她种出的漂亮的花、栽下的嫩绿的草也呵护得很好,想要给他看到;
她还在宫院中捉到过一只小松鼠,悉心养得灰胖胖的。她将自己觉得一切的最好的东西都悉心呵护保存着,就想着什么时候父皇来了,随时就能让他看见了。
她想让他看到她最好的模样。可惜日复日,一季季,他从没有来过。
昭平二十年秋,任婉不甚感染了一场风寒,忽然一病不起。
小七与郑嬷嬷与晓梦苑的两个宫女跑前跑后,几乎变卖了身边所有值钱的东西,可惜任婉的身体却每况愈下几乎再没起来过。
直到那年深秋,一日阳光晴好。
任婉也如这初霁的秋阳突然有了精神,在那日晨食时都多喝了一碗百合粥。
小七异常高兴,嘻嘻笑笑地陪着她为她讲笑话、讲述近来在晓梦苑她与郑嬷嬷和宫女们发生的趣事。
任婉一直耐心地听着,又悉心询问了她的身体、功课……事无巨细。
最后一一嘱咐了她将来要保重身体、专心功课……许多许多。
当晚,任婉便又发起了高烧。在小七尽心竭力的照料间迷迷糊糊地念叨着,“风筝……蝴蝶……风筝……”
“蝴蝶……风筝?”小七不解,仍旧努力听清了,问道:“母亲……你是想要蝴蝶风筝吗?母亲?”
她只道:“风筝……风筝……”
小七幼时曾放过风筝,那时晓梦苑刚来的小宫女为了哄逗她为她扎了一只蜻蜓风筝,她拽着那只小蜻蜓在院子里飞得不亦乐乎。
可转身时,看见母亲一瞬苍白又悲伤的脸,她便再不敢放了。
此后,晓梦苑的宫院里再不见风筝的影子。
可她仍旧召集了所有晓梦苑的宫人,连夜准备起扎风筝的纸娟与竹骨吩咐着,“快快!要扎成蝴蝶形状的……”
“有谁会扎风筝?快来教教我,快……”
深秋的夜凉而漫长。
晓梦苑的灯火却一夜不知疲倦地亮着,床边的蜡油堆成一个小小的坡。
小七不知多少此被针刺到指尖。
身边失败的风筝越来越多,破损的竹骨与纸娟也堆了一层又一层……当第二天一早郑嬷嬷搀扶着任婉走出殿门时,就见天空有一只鲜亮的蝴蝶风筝在空中飞翔着——
蝴蝶风筝飞得不算高,却迎着风像畅快地翱翔着。
被一根细细的棉线牵着一圈圈飞舞,成为这寥落秋季天空下别样生机的一景。
任婉便像怔住了,怔怔地望着那只蝴蝶一瞬不瞬面庞苍白。
“母亲!母亲!”
小七就在不远处欢笑地朝她招手,手中控制风筝线还在努力让它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任婉也遥遥地望着她苍白微笑。
直到——
一阵风突然吹过!
那风筝的棉线突然断裂了!
失了控地就朝不知名的方向飞去——
“诶!”小七一瞬惊了下意识上前去追,却只能眼见那一截飘荡在空中的棉线与她奋力去够的掌心失之交臂——
蝴蝶风筝一瞬便飘得极远极远飞出了宫墙,消失在宫墙那一侧。
她不禁惊慌又歉意地回头望向母亲,却见任婉却定定地望着那风筝飞走的方向在渐渐露出微笑。
那笑像是她甚少见过的发自内心的模样,眼神分外明亮,仿佛天地间此刻所有的光亮都攒碎落在她眸子里来,笑意从唇边蔓延至眼底又烙印至心底,口中也似极开心似的喃喃着,“飞吧……飞吧……”
它早该飞走了;
早该……早该飞往它本该去的地方去了。
她一瞬不瞬地望着,人也如同一只秋季里的萤虫竭尽全力闪烁出最后一丝光。
小七就讶异又一时舍不得移开视线地定定望着她——她蓦地呕出一口血倒在地上。
“母亲?!”
“母亲……母亲!”
“母亲!”
小七惊慌失措地抱住她,身旁郑嬷嬷和几个宫人也一瞬惊慌涌上前来,纷纷无措地心急地呼唤着。
而她只是轻轻抬手拭去她眼底汹涌的眼泪,指尖的残血混合着她的泪迹将她的面庞都拭得微花,即便泣血也仍旧对她欢乐微笑着道:“小七……别难过。”
“别为母亲难过……小七……”
“你该为母亲高兴。”
“对不起……”
那天,已是深秋的季节里竟飞来一只蝴蝶,那蝴蝶也如枯灯般衰疲地缓缓飞进她的怀里落在她压襟的的蝴蝶玉佩上轻轻煽动着翅膀像诉说着什么。
她目光长久地望着那只蝴蝶,对她道:“对不起……小七,对不起……”
她等这一天已经很久很久了。
却唯独对不起……
“小七,有朝一日若你真能走出这片皇城……答应我,别再回来,走得远远的……”
“你要一直向前走,别回头……要快乐、要自由……”
“更不要……为我难过。”
“母亲很高兴……真的很高兴,这么多年……这一日,是我最高兴的一日……”
她整个人已如一只衰蝉落叶越来越弱也越来越轻。小七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抱着她拼命点头像承诺,“娘!母亲!”
“娘,我答应你!我不难过……我会一直快乐一直笑着的,母亲……”
她努力向她露出一个泪流满面的笑。
“我也会好好保重身体,好好吃饭……一日三餐,用心功课……”
“母亲……母亲……”
她就像笑得更快乐也更加欣慰了,缓缓地闭上眼。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吃力也用力地握住压襟的蝴蝶玉佩,蝴蝶也飞到她的指尖像轻吻着。
很快,那只蝴蝶从她的指尖飞走了,衰缓却仍努力地飞出宫墙去。
它在高墙之上屡屡碰壁了数次,终像展翅一跃地飞出了宫墙——再不见踪迹。
她终于,奔往她向往的自由了。
第127章 回头 她没有往那来时路看一眼……
任婉去世后,小七仍旧不曾见到澧帝,宫中前来敛尸的宫人只用一个粗糙的草席将她的尸首一裹放在一个拉尸的木车上便要离去。
小七用一枚郑嬷嬷给的小银锭求得敛尸人多留片刻,将那枚蝴蝶玉佩仔仔细细地放在了她的掌心里。
她的衣容妆发被嬷嬷仔仔细细地打理过,即便逝去也只像睡着了的样子。
这是她留给她与这世间最后的模样,她要牢牢地记在心里。
任采女离世后,晓梦苑一下便空了下来,此前分在晓梦苑的两个宫女也被调去了别的宫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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