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的时候觉得……做人也挺好的。
起码,还能有尸骨伴尘土,让生者悼余生。
她就在那个山野边为自己建了一座小房子,学着医女的样子,不随意使出自己的妄术和咒术,就做饭、浣衣、采药……三餐四季,简单而活。
——像人一样的活。
那山边周围的村落也只道村边来了个怪医女,总是独来独往,用帷帽遮者脸。十里八村都传她是长相丑陋羞于见人,但医术不错,对她敬重也敬畏。
这一过,便是七年。
第109章 错过 这世上有些东西,注定永……
花朝如人一般在云溪山畔生活了七年。
那七年间,再不见有仙门人寻咒妖而来。可有关咒妖的传说在年年岁岁中从未断过。
坊间都传咒妖凶骇,扰乱了赤锋宗、咒灭了小河村。众仙门组织成万仙盟诛妖平乱,终于将咒妖伏诛杀灭。
那时周遭所有村落都几乎流行着一个吓小孩的传说:“你再不听话,咒妖就来咒你了!咒妖凶得很!一定咒得你断胳膊断腿!”
孩童也咒妖之名畏惧又恐骇,街坊戏台间也流行起“万仙盟诛妖灭邪平咒杀乱”的戏文。
在戏文里,咒妖相貌穷凶极恶鄙薄丑陋,破军星君乃是斩妖的大侠、绛初真人乃是一代英杰。咒妖在被杀灭的瞬间,台下爆起的掌声与打赏的铜板几乎能掀翻屋顶。花朝只是带着帷帽隐坐在人群间无声轻哂。
再回到山间小屋的时候,她会打上两壶酒。
一壶放在那颗粗壮的大树边,一壶就自己默默地饮。
夜半下起雨的时候,雨滴穿林打叶将整个世间都勾成虚无般的安静。
她就坐在围炉檐下望雨落,手抵着头渐渐沉睡。梦中似有故人来,可隔着渺雾,看不清晰,也太过久远。
遇见林之桓的时候,便在这样的一个雨夜。
那夜雨急风骤,花朝在睡梦中听见有人急切敲门。
她恹恹地起身带好帷帽前去开门。门开——就见一张可以说早已在记忆里熟悉得恨入心髓、却又陌生的脸。
男子一身布衣站立在门前,浑身都已被雨水浸透。
怀中抱着一个婴孩却被保护得极好,滴水未沾,正浑身烧红得哇哇大哭着。
他遍身雨迹却仍旧背脊笔直,俊朗的脸上有着恳求的急色,央祈道:“夜半求见医者,实在冒昧!只是我女不知何故高烧不退,村中郎中皆束手无策称让我到此寻求医者一试,还望医者救命!”
花朝的醉意便在看清他的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下意识反手将他重重打去一掌推下台阶关上门。
她背着门心绪久久难以平复,急颤着手恨意滔天却又不知所措。林之桓只道她是不愿出手相救咬咬牙抱着婴孩跪在雨中毅然道:“医者若不愿救,在下愿跪到医者愿意为止。我知救命之恩难以酬报,在下愿以命报医者大恩!”
花朝闭眼,紧阖的睫毛也在发颤。
她怎能看不出他是真正的林之桓?那个她本该很熟悉、却其实万分陌生的林之桓。
——林之桓,赤桓。绛初真人门下最小的弟子。
因生性游荡,故自少便同同门师叔在外云游。是赤锋宗内最为俊朗、卓越,也令绛初真人最引以为傲的所在。
花朝知晓当年岁始之祸与他无关。
可这张脸……他背后的师门与身份。令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当做若无其事地面对。
风雨如晦,外面的雨声变得更急更烈了。
婴孩的哭声也越来越大,渐渐变得微弱。
花朝半宿未眠,透过破落的窗子见他始终一动不动跪在那里。最终闭上眼似横下心,还是吱呀开了门。
姐姐……
我今天救了林之桓的女儿……是真正的林之桓。
你不会怪我的……对不对?
当夜山边的小屋烛燃一夜,屋内带着帷帽的女子施针熬药忙了半夜,终在天明雨歇时见了成果。
林之桓看守了一夜也终松了口气,感激道:“姑娘大恩,在下无以为报,敢问姑娘需在下何报?”
花朝只将孩子塞进他的怀里将他再次推出门,“滚。”
“……”
不久后的一天,花朝在再次出门而归时遥遥望见自己木屋的门前站着一个人,微微一顿。
——林之桓,抱着她的女儿。
小女孩的手中还虚虚抓着一根糖人,正牙牙学语地对着她咯咯笑。他的掌中也拿着另一只糖人,竟是只兔子状,远远看见她也不禁俊逸轻笑漫步到她面前将糖人递给她。
“小女红叶已完全病愈,今日带她来拜谢恩人。既无以相报,便以此糖人先聊表谢意。”
花朝的目光便在望见那只兔子糖人时不禁微怔,片晌紧抿唇一把打开他的手,擦肩而过冷冷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不爱吃糖人。医者救人乃根本,无需你报。你今后不要再来了。”
“诶……”他那糖却不甚沾染了她宽长的衣袂,林之桓下意识轻扯住她的衣摆想替她清理掉。花朝一瞬回身下意识应激地便要将衣摆从他手中抽出来。
转身的刹那,风吹纱动,帷帽微掀——影影绰绰地应出一张倾世绝色的脸,不施粉黛,却眉目如画,不似凡人。
林之桓微微怔住了。
她也怔了怔而后有些愤懑地仓促带好了帷帽,一把将衣袖从他手中抽出来,警告似的撂下一句“不要再来!”转身离去。
可自那之后,林之桓反而似更频繁地出现,或偶尔在她出门的瞬间便见他一身素衣却玉树临风地翩翩站在那儿、或抱着红叶带着些许瓜果鲜蔬地出现在她面前。与她没话找话、刻意为她讲不好笑的冷笑话,甚至可以说是死乞白赖。
花朝愤怒地赶跑过他几次,可下一次,他仍旧如法炮制。
偶时她烦躁急了忍不住动起手来,他便拿着红叶当挡箭牌。自己绕着那木屋前的石桌跑着圈逃窜,花朝愤怒地在他身后一掌接一掌地打过去。
逗得红叶也咯咯拍着手大笑。
“爹、爹爹跑……姨姨厉害!姨姨打爹爹……打是亲来骂是爱……”
花朝眼眸圆瞪不可思议看着她。林之桓也哈哈大笑。
当把花朝惹得真急了彻底不理他的时候,林之桓也不禁急声解释道:“姑娘可是认为,在下带着个孩子还缠着姑娘,实乃是个登徒子?还望姑娘万不要误会,在下并非登徒子。我很敬爱我已故的亡妻,我亡妻乃是这世间最温柔至善的女子,她在我云游险谷时救了我的命,她乃是一个盲女,彼时被未婚夫家当众嫌弃退亲场面难堪措颜无地,我即便为报救命之恩也断不能坐视不理的。”
“若我亡妻还在世,我定对她忠贞无二便是看也不会看姑娘一眼的,可如今万般际会让我与姑娘相遇……若姑娘觉得在下唐突,在下便再不出现叨扰姑娘便是。”
“好。”花朝便终于理会他,那双总是空洞洞如灰琉璃般的眸子便透过黑纱直直地望着他淡道:“这可是你说的,今后再不出现,再不扰我。”
“……”
可下一次,他还是狗撵不走般地再次出现,静静立在那里。
一身青衣长身伫立在林间,似比竹林丛木更笔直夺目的竹,玉树临风而俊朗风度。
花朝盯着他面露错愕,他便彬彬有礼向她执礼,“纵知我平庸凡碌万般配不上姑娘,奈何我心匪石,许多事心不由己。在下林之桓,姑娘,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吧。”
那一刻花朝莫名想起的是很久很久以前,曾有另一个人站在她面前,说:“有些事虽天定缘浅,奈何我一心执着。在下林之桓,敢问姑娘芳名。”
那人有着和他一模一样的面庞与身形,却只是一个虚幻的泡影。她胸中有种万般无奈却又无可言说的悲凉只余唇边的一抹唏嘘。
而花朝最终被赤锋宗的人发现了踪迹,那是春季的一个夜晚,彼时林之桓正在她的小木屋里插科打诨,“姑娘,就不能让我知晓你的名字吗?”
花朝:“不能。”
“‘不能’姑娘?”
“……”
他轻笑,调侃道:“我并无纠缠之意,只是总得知晓该如何称呼姑娘才是,否则未来我只能唤姑娘为‘不姑娘’、‘不姑娘’,听闻旁人还得以为我养了只布谷鸟是!”
木屋的门这时却忽然被人从外急忙推开,是不远处的村民忽背着一个被咒伤的人急忙上门来祈求救助,声称百里外的红枫镇不知何故竟又平起咒杀乱。
花朝听之一凛急忙为他检查一番,的确是咒杀术所致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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