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慕高枝_白和光【完结+番外】(70)

  “且慢。”他勒令那人停笔。

  那人转眼看过来,笑嘻嘻道:“原是督工大人来了。”

  凌晏池又打量他几眼,问他:“你姓甚名谁?是江州府派来的人还是民间工匠?”

  那人仍嬉皮笑脸,“草民姓蓝,名建仁,自民间而来。”

  凌晏池不喜他这副不着四六的嘴脸,修皇庙事关百姓安全,若是都挑些这样的人去,他又岂能安心。

  “可有官府勘验过的文书?”

  这类民间手艺人若参与皇家修建,必要有官府盖了印的文书,确定是有真本事的。

  “忘记带了。”蓝建仁刻意套近乎,“督工大人有所不知,我妹子是郑县令的爱妾,我在家里没活干,想赚口饭吃,郑大人同意我进来的,大人您通融通融,毕竟多我一个也不多嘛。”

  他吃口皇粮又怎么了?他吃的哪有那些当官的贪的多?

  凌晏池听到此处,已是面显愠色。

  此人一看就是游手好闲之人,攀上郑谷的关系才混进来。

  他就怕有这种人,没想到还真遇上了。

  “来人,赶走。”他冷冷拂袖。

  蓝建仁不可思议,这位督工大人不应该是郑大人的属下吗?怎么竟还不卖他面子?

  他放声大喊:“我小妹真的是郑大人的爱妾,郑大人亲口说让我来的!”

  凌晏池越听越怒,“谁放的此人进来,去领十板子,眼睛都给本官擦亮些,没有文书的一律遣散。”

  蓝建仁被驱赶至工棚外,气得磨牙根,咒骂了几句什么,扭头离去。

  日落西山,余霞成绮。

  天幕升起来一道绚丽的粉霞。

  凌晏池在工棚坐镇了一日,才挑出来二十名踏实可靠的工匠,期间连饭都没来得及吃,只喝了一碗县衙运来的驱暑的绿豆汤。

  天色已晚,工人陆续离开,预备明日一早来当差重建玉泉庙。

  黎平在山下安顿好住所,也上山来接凌晏池了。

  “世子,下值了,临时住所安排在湖霞村,我已收拾出来了。”

  唯一不足之处就是连下人都没配一个,他都不知世子是否住得惯。

  那院子据说是从当地一户百姓那租来的,里头空荡荡的,两间房,一口锅灶,贼进去都要抹眼泪出来,别说是现成的吃食,就连生菜叶子也没见一片。

  凌晏池到了住所,什么也没说,将箱笼中的书册都摆了出来。厢房被黎平收拾得还算妥帖干净,他异常满意。

  黎平说去问问当地村民何处有米肉铺子,买些食材回来生火做饭,或是可有饭庄酒肆,直接花钱些去店里吃。

  凌晏池公务一日,揉了揉生痛的眉心出来走走。

  晚风吹散了午间的暑气,带来一阵夹杂着泥尘的草木气息。

  他今日闲时便在想,姜芾也来了湖霞村,湖霞村这么大,也不知她住在何处。

  不知不觉漫步到村口的香樟树下,便听见两位带孩子的妇女在议论,其中一位还拎着一挂腊肉,一包鸡蛋。

  “秀莲,这是做什么去啊?”

  名唤秀莲的女子道:“我听说姜大夫来了,就住在程老大夫家中。去岁我娘患病,下不来床,请了三个大夫来看都道是绝症,一群庸医,将我吓得半死!恰巧姜大夫那时来湖霞村看病,我请她替我老娘一看,她道只是肌肉劳损,腿部胀气,看了一个月,我娘就能下床了!她可是我家的大恩人,我拎些自家的土特产去感谢她。”

  听到姓姜的大夫,凌晏池神色微动。

  妇人问:“可是那东仁馆的江大夫?”

  秀莲忙不迭摆手:“唷,可别提江无德那龟孙,抓一帖风寒药收我老爹五十文钱,喝了还不见好,我说的是春晖堂的姜娘子姜大夫哩!”

  秀莲牵着孩子,提着东西扬长而去。

  凌晏池隐在袖中的指节一颤。

  原来她就住在附近吗?

  他迈步跟在那秀莲身后。

  秀莲察觉有人跟他,“郎君何处去啊?你不是我们村的人吧?”

  湖霞村常有外地搬来的百姓,不认识凌晏池也情有可原。

  “与娘子同路,我也是去找姜大夫看病的。”

  凌晏池越说越感到几分局促

  。

  在此处见了她,又该说什么呢?

  可转念一想,他的伤的确还未好全,找她看病是最合适不过的理由了。

  他坚定步伐,带着一丝丝自己都难以察觉的期待,跟着秀莲去了。

  周玉霖劈了两瓣柴,差点没将自己累个半死。

  苹儿蹲在墙角等摞柴,手伸了半晌也没等到柴来,“你能不能快点,我脚都蹲麻了,一个大男人就这么点力气?”

  周玉霖气喘吁吁:“苹儿,我真是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

  姜芾帮着程老大夫垒好了鸡窝,将鸡赶了进去,打算抱些柴火进去生火做饭。

  她一人住了三年,从春晖堂回家已经累得直不起腰来,想养几只猫狗,栽几盆花草都没闲心侍弄,衣食住行常常应付了事。

  眼下这幅光景还真是像回到了小时候。

  家里的事与外头的农活她样样手到擒来,见周玉霖叫苦不迭,她撸起袖子拿过斧头,“我来劈吧。”

  分明是清瘦的手臂,用力起来却流利干脆,小臂上的肌肉若隐若现,手起斧落,木柴从中间均匀劈断。

  “师父好厉害!”苹儿跳起来拍手。

  她早已将从前那个走投无路来长安求援的青涩少女与那个自卑胆怯的少夫人、彻彻底底从脑海中摘除。

  姜芾就是她师父,一个大方貌美,哪里都好的最厉害的大夫!

  “那是!”周玉霖附和,“要不然怎么是你我的师父呢!”

  隔壁住着的是一家三口,那男童似乎是闯了祸回来,被娘亲用竹条子抽了一顿。

  姜芾三个人探出头看起了热闹。

  她都这个年岁了,看到那根竹条子,还是不免心中一抽,“那竹条子抽人可疼了,小时候我不听话要爬到树上去,我娘就用这个抽我。”

  刚好柴火堆里有一根竹条,周玉霖好奇捡起来,“真的疼吗?”

  “试试呗。”姜芾拿起竹条,“我差点忘了,上回我叫你收金银花和连翘,你把两者搞混了还不跟我说,害得师兄把我骂了一顿,你倒是大摇大摆走了,我和苹儿挑了一晚上才挑出来。”

  既然叫她一声师父,犯了错她可不饶的!

  凌晏池跟着秀莲走到院外,果然见姜芾在院内。

  她拎着一只竹条,追着周玉霖跑。

  虽然早已知道她与周玉霖只是师徒兼朋友关系,他仍眸光转幽,心里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

  她对朋友这般亲密,那自己算不算她的朋友呢?若是算,她似乎是待他太冷淡了些的。

  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秀莲忽然招手大喊:“姜大夫!”

  姜芾回头一瞧,看见了走上前来的两个人。

  她扔了竹条,微讶一瞬,显然对这两个人的到来都很惊奇。

  秀莲她已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见了,她记得她,她替秀莲的娘治过病。

  可后面那位……

  他怎么也来湖霞村了?

  秀莲将东西送了出去,说老娘嘱咐她,明日一定要请她去家中吃顿饭,“这位俊俏郎君我半路遇到,说是来找你看病的。”

  姜芾收下东西,看了看凌晏池,“你怎么来了?”

  她挽起衣袖,露出半截如白玉般的手臂,天气热,穿的衣裳领口也略低,清晰可见雪白的脖子与锁骨。

  “说来话长。”凌晏池移开目光。

  假装看不见,余光千万遍。

  姜芾送走了秀莲,秀莲说近来上火,嘴里长水泡,她便拿了一包自己配制的凉茶包给秀莲,叫她熬了当糖水喝,清凉解渴还甜滋滋的。

  待苹儿与周玉霖也进了屋去,姜芾蹲下身摞柴,似乎对凌晏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提不起兴致去问了。

  毕竟他日理万机,许是来湖霞村办案呢。

  凌晏池缓缓走进她的一团影子中,一直在等她问他。

  可她不开口。

  他只好先说:“我早上去过春晖堂,黄大夫说你来湖霞村拜师了,你是要在这边住一段时日了吗?”

  他重新回想早上的事,心头竟平白闪过一丝快慰。她走了,还特意交代春晖堂旁的大夫替他看病。

  她还是记着他的。

  “嗯对。”姜芾低头捡柴,“我要住两个月呢。”

  微风将她的发丝吹得悠扬飘荡,她蹲在那,安静的、小小的一团。

  她回答完,还是绝口不问关于他的事。

  凌晏池紧了紧指节,抿了抿唇,终是耐不住:“湖霞村的玉泉庙坍塌了,我任督工来督察重修,也要在这边的临时住所住一段时日了。”

  姜芾这才抬眸。

  她还是听程老大夫说玉泉庙坍塌,没想到塌的这般严重,竟要大张旗鼓重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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