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不喜这个孙女。
她那个不争气的儿媳嫁过来这么多年,生了三个女儿,送走了两个,留了这一个替家里干活。
她看见孙女就来气,狠狠掐了一把她的脸:“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还不滚去喂鸡?你娘在给你生弟弟,你带着大夫闯进来,你娘就生不了弟弟了,你听到没有?!”
什么叫大夫闯进来就生不了儿子?
姜芾为这番荒唐言语深感震惊。
窗子里已经传不出喊声了,只能听见一两声微弱的呼吸。
“让开。”她胳膊生出了力,一把推开那老妇,孤身闯了进去。
“你不能进去,不能进去啊!”老妇声嘶力竭,却被绿妍在后头死死拽住。
姜芾推开那扇半掩着的房门。
床上躺着位面如白纸,满头大汗的女子,身下的血已经顺着床单与被褥滴滴答答流到地上。
男子端着一只碗走向她:“燕娘,这符纸可是我托人从鉴镜大真人的弟子那求来的,放水里融了喝下去准能生儿子,你听话,再喝一碗,我们的儿子就能生下来了。”
燕娘眼角不断有泪水滑落,眼珠涣散无神,唇瓣像干枯的花,“阿郎,喝了一碗,还是没用,我、我好痛,你去请个大夫来救救我吧。阿郎,我好痛啊……”
“大夫有什么用!”男子摁住她的头,“你前几胎不就找了大夫来?结果生的都是赔钱货!这符纸水据说灵的很,你再坚持一下,又不是没生过孩子。”
他欲直接将那碗符纸水灌给妻子喝。
“你这婆娘可别浪费我的钱,赶紧喝了。”
姜芾眼中冒火,上前夺过碗,往地下一摔,瓷片飞溅,褐黄的符纸碎片粘黏在一处。
她盯着那男人,恨不得割下他的肉:“猪狗不如的混账东西,留给你自己快死的时候喝吧!”
“符纸,我的符纸,我的符纸。”男人碎碎念叨,丝毫不顾床上奄奄一息在为他生育的妻子,竟蹲下.身去拢那团碎纸。
他见姜芾肩上背着药箱,知道她是大夫,气急败坏朝她扑来:“你来多管闲事做什么,我又没请大夫,给我滚出去!”
姜芾拳头捏得咯吱作响,好在她力气大,反手扣住男人的手,将他往门外推。
男人一个趔趄摔倒在地,起身拍门,门从里头被紧紧闩上了。
姜芾看燕娘的情形,如同一把锥子敲在心头,手心冷汗涔涔。
屋里都是血腥气,床脚的血都已凝固。
燕娘已经耽误太久了。
以至于她取针灸包时,第一次手微微发抖。
这次不同于她之前看过的所有难产之症,她觉得有一股阴冷的气息在昏暗的房中飘荡,渐渐窜上她的脊骨。
当务之急,要先止血。
她在穴位上下了两针,血却像如柱的水流,还在流……
燕娘双眼朦胧,感受不到腹部的痛意,一口气只进不出:“大夫,我、我怕是不成了,别……你别费心了。”
“我能救你的,燕娘,我能救你的。”姜芾握着她冰凉的手,不曾察觉自己鼻尖滑落一滴汗。
燕娘意识恍惚,泪珠如同断线,“我又见不到这个孩子了,我、我从前那两个孩子,生下来就被婆婆送了人,我到处去找也找不到……可我都没见过她们一眼啊……我都不知道她们现在是什么样子,长得有多高了……”
她仿佛听见小女儿在窗外哭:“珠儿很懂事的,因为我,婆婆不喜欢她,我死了以后,不知道婆婆会不会对她好一点。”
姜芾眼眶一涩,衣裳上都是血。
她不知道为何,她毕生所学的医术,在燕娘身上起不到任何作用。
燕娘的语气还是越来越弱,血越流越多。
窗外的天也越来越暗。
到底要怎么办?
她哭了,眼珠滴在被褥上。
她觉得自己根本就不配被人叫一声大夫。
第40章 多余不要躲开我
燕娘视线朦胧,眼前是一片不真切的白影。
她缓缓举起手,不知是朝空中抓什么。
她好像看到了她那两个素未谋面的孩子,小姑娘们长大成人,扎着麻花小辫,围着她喊阿娘。
顷刻间,昏暗烛光被风吹熄,唯余一缕黑烟升空。
她看到小姑娘们牵着手,像两只雀鸟般,欢欢喜喜地走了。
最后一刻,她欣慰一笑,素手垂落床沿。
“燕娘,燕娘!”姜芾心头猛窒,浑身如坠冰窖,她握不住她用来救人的针,一根根洒在了地上。
她眼睁睁看着床上的女人阖上了眼。
她扑在燕娘身上哭,哪怕知道迟了、没有用了,她也一遍一遍地喊她,喊到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团沙。
她行医这么多年,燕娘是唯一一个经她手,却没救回来的,还是一尸两命。
若是能早那么半刻,又或许她的医术再高明那么一些,她就不会亲眼看着燕娘的性命一点点流逝却无能为力。
她十根手指泛起麻意,裙摆沾血,跌跌撞撞走了出去。
凌晏池赶来时,只听说有妇人难产,姜芾进去医治了,他便与这家人站在外头等。
听闻这家男人听信谗言,给生产的妇人喂符纸水以便生子,那男人还满口谩骂,对姜芾出言不逊。
他眸光一凛,震摄住这男人,不允他胡言。
天光暗淡,幽暗之处走出来一个人。
他定睛看去,她衣裙脏污,步履缓慢,单薄的身形也左摇右晃。
这次不同她往常替病患医治后的胸有成竹,这次她就像是被活生生抽走了魂魄,那双清亮的眼瞳涣散无光。
他瞬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可妇人生孩子是鬼门关走一遭,即便是长安那些太医给难产的贵人们诊治,也常有大人小孩只能保其一,亦或是两个人都保不成的。
姜芾神思被斩断,不防被门槛一绊,险些滑倒时,一只手掌稳稳托着她的胳膊。
“小心些。”
她终于掀眸,顺着那只遒劲臂膀望去,见到是凌晏池时,她只微微抽出了自己的手。
绿妍带着珠儿愣了一阵,率先奔进了屋。
紧着着,便是一阵凄厉的哭声传出来。
珠儿在喊阿娘,姜芾的泪水也被她喊得又滴下来。
她见了燕娘的丈夫,男人显然不知所措,并未露出多少伤心神色。
她眼眶生红,忽然揪住他的衣领,挤出一句质问:“你不是人,你根本就不是人,为什么不早点找大夫,为什么不找!”
燕娘的丈夫冷不防被她一呵斥,恶狠狠地甩落她的手:“你一个药婆还敢自称大夫,我娘子本来好好的,是你非要闯进来!自己医术不精,还敢来多管闲事,你害死了我娘子,我要去官府告你,要你偿命!”
凌晏池下意识护着姜芾,不让那男人动她分毫,
眼神如锋:“妇人生产万分凶险,生死难料,没有哪个医者敢说一定能保人无恙,你这分明是无理取闹。”
姜芾躲开凌晏池虚揽的臂弯,死死盯着燕娘的丈夫,“哪怕早一刻钟,就一刻钟,你去找任何一个大夫来,燕娘都不会死,是你害死了她,你才要偿命!”
“我偿命?”燕娘丈夫冷笑,“我对她多好,她一只下不出好蛋的鸡,只会给老子生一窝赔钱货,换做旁人,早休了她了。我不嫌弃她,那是她的福气,我还千里迢迢花钱请大师买符纸,都是为了她能生个儿子,可她就是没这个命!天生命贱!”
凌晏池一拳挥过去,将人打得爬不起来。
这一下连姜芾都一滞,愕然望向他。
他眉眼冷峻,语气覆上寒芒:“因为你的愚蠢自私,你妻子还躺在里头尸骨未寒,你还有脸这般大言不惭指责旁人?”
燕娘丈夫朝地上啐了一口,爬起身咒骂,还欲去拿门前竖着的棍棒。
“陈五良,你这畜生,我今日就打死你,替我姐姐报仇!”
“哐当——”
院外一排篱笆被踹倒,身着褐色单褂的高大男子闯了进来。
此人是燕娘的弟弟,燕娘唯一的亲人,他寻常都在外县做工,恰巧这两日回了浔阳县。
听闻这陈家一向待他姐姐不好,他这几年赚了些钱,将当年爹为了还赌债抵出去的老宅子赎了回来,打算接姐姐和外甥女离开陈家。
可一进村,村里就有熟人说他姐姐难产,都生了一天了,怕是凶多吉少。
他急忙往陈家赶,就在门口听到了那番话。
当即目眦欲裂,踢开院门,揪起踉跄的陈五良就又是一拳下去。
陈五良被摁在地上打,连反手的力都没有,被一路拖到燕娘床前磕头。
陈家人料理燕娘的后事,姜芾没有再待着。
她清瘦的身躯被山间冷露抽打,沾衣欲湿。
每走一步,泪珠子就掉落一颗。
她想起燕娘丈夫的那些话,他说她医术不精,是她害死了燕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