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慕高枝_白和光【完结+番外】(119)

  他想不明白,那些人是想死吗?

  满船官员只剩凌晏池伤的最重,伤口流出的血浸透了一层官服。

  他双眼昏沉,失去只觉。

  他是故意的,唯有命悬一线,才能引起李刺史的重视,将碧湾峡翻过来查。

  凌晏池被抬回官舍,已叫大夫来看过一遍。

  一盆盆血水端出来,李长德站在门外深重凝眸。

  今日明明就是山匪作乱,砚明上月就来跟他说过碧湾峡山匪未清,他当时不大信,如今看来,是有余孽不假。

  那些人胆大妄为,连官员乘的官船都敢劫,若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百姓遇上,定要惨遭毒手。

  他今日是亲眼见了,才知那些山匪的凶险。

  大夫出来,面色也不大好看,只道:“若是再偏那么半分,刺中心口,神仙也回天乏力。”

  李长德心中愧疚,进去看望他时,他还没醒。

  他兀自呢喃:“砚明,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与你父亲交代。”

  晚上,是黎平来官舍照顾,宋川知道他是凌晏池的贴身之人,将来龙去脉告诉了他。

  他没脸待在房中。

  大人分明说射中右臂,为何箭会到心口上去,他猜到是大

  人自己的意思,可仍是原谅不了出手的自己,只差一点点,就会害死大人。

  姜芾白天又回了湖霞村问程师父几桩难治病例,顺便替几位村民复诊,晚上回家就听有人在传凌大人被山匪伤了,抬进官舍浑身都是血。

  她药箱都差点吓掉了,即刻调头去了官舍。

  官舍外的下人不让她进去,她的喊声惊动了黎平,黎平自是知世子与她的关系,放了她进去。

  “怎么回事,你家世子怎会受这么重的伤?”她边走边问。

  黎平信得过她,一五一十地与她讲了,只道世子并不是真被山匪伤了,而是刻意为之。

  姜芾听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后怕缭绕心头。

  房中灯火明亮,她刚走进去,闻到淡淡的血腥气。

  他静静躺在榻上,身上伤口已处理干净,烛光打在他脸皮,面色白得像一张纸。

  她听黎平说,那箭伤只离心口不过两指宽,若是再偏一点就没命了。

  她望着他,心头隐隐升起一股软热。

  走到他床前,离他不过一步之遥,她忽然觉得,为官,他的一颗心,从未变过。

  依然还是这样克己奉公,舍己为民,将自己的命拿出去做赌注,看老天收不收。

  她想转身去挑灭一只烛台,让他睡得安稳一些,脚步才微微一转,手腕便被牢牢抓住。

  凌晏池醒了,早在她在门外与黎平说话时他就醒了。

  他闭着眼,眼皮上覆盖着她的影子,他感受着她步步走近,感受着她仔细凝视她,在他床前停留许久。

  他觉得她要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念念,你别走。”

  姜芾的手腕被他攥住,一股温热蔓延上她的小臂。

  她忘了挣脱,张口便道:“你醒了?”

  黑暗中,两双眼中映着烛光,水色淋漓。

  “你一来,我就醒了。”凌晏池艰难动了动唇。

  良晌,姜芾略微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她想挣脱,可又怕扯到他的伤口,于是就由他这么抓着,“今日的事,你怎么没跟我说?”

  她知道他暗自去州里的事,却不知道他背后的计划这样凶险,若是知道,她可能还会劝劝他。

  凌晏池扯了扯嘴角,像是怕惊动忽闪的烛焰,声音极轻:“我没机会跟你说。”

  此事确实太过着急,而他,必须抓住这一次机会。

  姜芾轻颔首,这种事定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可他也不该拿自己的性命去搏,有些人管这个,叫傻。

  她感到手腕绕着一团火,低下头抿了抿唇,才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要是箭再射偏一点,你出了什么事,你的家人会担心你。”

  “那你呢,你会担心我吗?”凌晏池瞳仁幽亮,几近是脱口而出。

  她夜里还赶来看他,毋庸置疑,是担心的。

  她心里还是有他的。

  姜芾只是盯着脚尖晃悠的影子,并未回答他的话。

  “你就要走了吗?我的伤口还很疼,你能不能留下来,陪我说说话。”

  她的手腕都被他抓得温热。

  墙壁上,两片身影重合在一起。

  姜芾自认,她还是狠不下心拒绝:“好,我不走。”

  第64章 考虑“答应我好吗?”

  夜间,秋雨连绵地下,阵阵轻寒涌了进来,却驱散不开房中的炙热。

  姜芾坐在他床沿,看着床头那碗药从热气喧腾到渐渐冷却。

  他却没有想喝的意思,视线落在她脸庞上,忽而轻笑。

  “你笑什么?”她问。

  都伤成这样了,还笑的出来。

  凌晏池叹出一口气,嗓音清朗了些:“我在笑,你终于肯答应我。”

  姜芾许是离烛台太近,脸上蓦然发热,怕他误解,立时道:“你别想些有的没的,我只是答应你暂时不走,我是看你伤得重,不想看你伤情恶化。”

  “念念。”凌晏池毫不在意她闷闷的话,压抑伤口撕裂般的痛,平静道,“你从前总是赶我走,亦或是不想听我说话,这还是你第一次,答应肯陪陪我。”

  “那是你不要命。”姜芾反驳。

  她不想承认旁的,她想压下那团被他勾指一带就涌出来的情绪。

  可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总能将她缝补上的那块缝隙撬开几分。

  凌晏池伤了这一场,昏迷时总感觉这一切如真似幻。

  他循规蹈矩的二十五年,一晃而过,皆是诗词文章、高墙大院,并无多少值得眷恋的光景。

  除了她,她已成为他心头的刺,他试过了,拔除不了,反而越种越深。

  “还不到四岁那年,我母亲就走了,父亲时常繁忙,我多数时候都是一人待在绮霞院读书,我从小就是这样长大的,性情刻板,不会讨你喜欢,唯一想得到的,便是投其所好,送你一本医书、一束花。”

  “从前,我对娶妻生子并无多大的憧憬,我无这个念头,可家里时常催促,我便想着任他们安排。可直到有一日,赐婚圣旨来得急,我去湖州办案回来,家里已是张灯结彩。娶了你为妻,我一开始是因为你用过的身份迁怒过你的,可转念一想,你不过一介弱女子,我不该这样想你。”

  这是真心话,他没有为了讨好她去刻意隐瞒。

  他想把肺腑中的话,趁着这个时机,尽数剖析出来告诉她。

  姜芾眉眼黯淡,他的话,又把她带回三年前,那段不堪回想的时光。

  她缄口不语,她无法打断他。

  凌晏池望着她头顶拂起的轻柔发丝,道:“只是我也不知,该如何与你相处,我不知道你的心性、喜好,我也……没有去问,我那时高高在上,颇有些自大傲物。你替我补好书册,给我做鳝丝面,受了委屈也不说,我是真的想过,对你好一点,因为你是我的妻子。”

  “可是你清高孤峭,不可一世,心底还是觉得我品行不端。”姜芾侧了侧身子,望着他,“并不是那些误会使得我们走到这个地步,没有那些事,我们也会这样,因为你就是这样想我的。”

  “都是我不对,我承认,那时的我年轻气盛,性子孤高,可时间在走,人也在变。”

  他想告诉她,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他,他会尊重她,信任她。

  “我再次来到江州,见到你,才发现我大错特错,你美丽、善良、热情,我都舍不得把你放开。你每一回拒绝我,都像是一团烈火在烧灼我的心,你知道吗,我常常庆幸,我们还做过一段时日夫妻。念念,从前的我就是个混账,你就当他死了,好不好?只要你肯给我一个机会,我会向你证明,我这辈子、下辈子,都会对你好。”

  “你不用担心家世门楣,我今年二十有五了,又不是那黄口小儿,我有足够的话语权为自己的一生做主,有我在,没有人敢看不起你,也没有人敢欺负你,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姜芾不知为何,泪水夺眶而出。

  这么久了,她在他面前都是坚强果断。

  这是第一次,她再也受不住,泪水里,还有从前没哭干净的委屈,与他一次次求和的话语碰撞,她就没有办法不屑一顾。

  “你这是在逼我。”她声色低哑。

  她的声音有些发怔,沉酽的夜色映在眸中,幽深中泛着点点晶莹。

  “你真是个混账东西,凭什么你不喜欢我,你就可以对我那么冷漠,你喜欢我了,我就要答应你?”

  凌晏池:“因为我不想再错过你,我惦念你,你也担心我,我们为何要这样白白错过?”

  姜芾的泪珠滚到衣裙上,留下几滴水渍。

  她狼狈地用手背拭泪,“我是担心你,我是还想着你,我就是不长记性不记打,你满意了吧?我明明生活地好好的,为什么你要来?或许再过一两年,我就能忘了你了,为什么你要出现在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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