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了人后,苏清妤就没再见过他,但他的事她听得不少,最让她震惊的是,他而立之年便坐上官员梦寐以求的首相之位,先皇驾崩后,年纪八岁的太子御极,他成为托孤重臣,辅佐幼帝理国事。
曾经那个柔顺好说话的贫穷少年彻底脱胎换骨,变成了一个把持权柄的大奸臣。
他挟天子以令诸侯,紊乱国政,颐指公卿,睚眦必报。
那人兴许是对她怀恨在心,才会故意整治她家。
苏清妤实在不想将他想得太坏,但念头一起便像雪球般越滚越大,若他当真怀恨在心,伺机报复,她岂不是害了自己父母的元凶?
“从今日起,你不许再与你娘家人联系,以免受到牵连,更连累到我们陆家。”陆文旻沉声道。
苏清妤正因自己的想法而心头泛寒,听了陆文旻略带警告的话语,心中更是冰凉凉的,仿佛泡在冰水之中。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他们夫妻大概也逃不过这句千古谚语。
“难道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么?”苏清妤神情恍惚道。
***
短短几日,苏清妤这养在温室里的娇花便深刻地明白,何为世态炎凉。
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难。自从她父亲出事后,以往那些来攀亲戚拉关系的如今连面也不见一个,甚至把她们这里当做蛇窟虎穴,避之唯恐不及。
苏清妤倒也不怪他们,毕竟谁也不想惹祸上身。
让她心生绝望的是,这几日她为自己家里人哭红了双眼,陆家的老太太与陆文旻并未说多少安慰的话,只反复地叮嘱她在这要紧关头千万不要与娘家人来往,陆老太太担心她偷跑出去,更是暗暗派人盯紧了她。
苏清妤忍不住对陆文旻心生了恨意,他也不看看他有今日都是因为谁。
当初他虽然一举中第,得了个探花郎的名号,但他一没后台,二家世贫寒,在这人才济济,满是贵族皇亲的京城若想出头谈何容易?是她的父亲招他为婿,做了他的后台,他才能将一步一步,稳扎稳打地登上这青云梯。
而今,她的父亲出了事,他连一句话都不敢替她父亲辩驳,只担心自己会不会受牵连,忙着与她娘家割席,这般薄情寡义的男人,她怎么就嫁给了他?
“当初父亲就不该招他为婿的。”苏清妤紧紧捏着拳头,红了眼眸。
自嫁给陆文旻以来,苏清妤第一次产生了如此强烈的不满情绪。以往两人虽谈不上有多么恩爱,但也从此没有闹过龃龉。
“小姐,您别说这样的话了,要是被姑爷听到了,不知又闹出什么事来。”正替苏清妤卸去晚妆的侍女元冬连忙提醒道。
“元冬,我心中甚苦。”苏清妤声音哽咽,娘家的失势让她挺直的腰杆忍不住微微弯曲起来,长期以来维持的端庄持重成为一种负担,她此刻只想卸下负担,大闹一场,疯一场,却又不知道如何去闹,如何去发疯。自小所受的礼仪规训,让她只做得到和元冬抱怨几句。
“夫人早些歇息吧,我今夜去书房睡。”
陆文旻回房了,但只是立于门口看着苏清妤。
苏清妤目光盯着镜面,未发一语,也不看他。
兴许是心中有愧,陆文旻并没有指责她的失礼,无声离去。
陆文旻容貌英俊,才华横溢,风度翩翩,苏清妤也曾有过心动的时候,但此刻她对他只剩了厌恶。想起那张脸,就厌恶至极。
就在这时,另一张脸突然涌现在她的脑海取代了陆文旻的脸。颜如春花,清雅绝伦,让人没由来得心生怀念。
苏清妤心口倏地一沉,仿佛有一只手,在拖拽着她堕入更可怕的深渊。
***
相府,大门口。
不远处槐树下,停着一顶青帷小轿,看守大门的门子时不时地探首去看。
小轿已经停在那里有些许时候,而且一看便知是妇人坐的。
傅清玄已过而立之年,却不曾娶妻纳妾,府中除了一众仆妇丫鬟,就没别的女人踏足过,底下的人虽不敢妄议主子,但心里都不免怀疑他有断袖之癖,这会儿见有女人找上门,心中可不充满了好奇与费解。
门子等了会儿,见轿子里终于走出来一妇人,衣着华丽,举止庄重,只是愁容满面。虽是年轻貌美,却梳着已婚妇女的发饰,看着像是官员勋贵的夫人。
门子一惊,他们相爷不会和有夫之妇搅合在一起了吧?他连忙将身子往门后一躲,担心给自家主子招来麻烦,也给自己招麻烦。
苏清妤一出轿子,看到那巍峨威严,气势恢宏的相府大门,一颗滚烫激动的心顷刻间像是冻住一般,而后彻底恢复了冷静。
她是趁着陆老太太不备偷偷跑出来的,这几日她待在府里孤立无援,一想到自己的家人下在大牢之中,内心便有如火煎刀割,急病乱投医般寻到相府来,想要求傅清玄放过她娘家人。
但冷静一想,他一日理万机的相爷怎么可能愿意见她一介深闺妇人,就算愿意见,与有夫之妇也应该避嫌。
且事已成定局,她求他有何用?她真是糊涂了。
第2章
天色薄暮,傅清玄回到府邸,换下官服,换上宽松常服,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缓解一日疲乏。
侍女奉上茶,他并未理会,仿佛睡着般,直到他的随身侍卫吴峰从外头走进屋中,唤了声:“大人。”
傅清玄这才睁开双眸,放下支额的手,正了身子,漫不经心地问:“何事?”
吴峰回禀:“方才属下听门子说,今日有位年轻女子在咱府门口踟躇了许久,好像要找什么人,她乘着一顶青帷小轿,举止庄重,梳着妇女发饰,像是某位官员勋贵的夫人。”
跟在傅清玄身边那么久,吴峰很清楚他这位主子洁身自好,对女人一向避而远之,更不可能与有夫之妇牵扯不清,所以此事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吴峰是低着头回禀的,言讫不觉微抬眸看了眼傅清玄。如往常一般,傅清玄脸上不曾显露任何情绪,只是置于椅子扶手上的修长指尖轻轻动了下。
“兴许是找错地方了。”他不以为意地微笑道,长身而起。
恰好侍女进来禀报:“大人,督察院张大人来了。”
傅清玄微颔首,“带他到书房去吧。”言罢走出房间,径往书房而去。
***
都察院左都御史张文杰将手中的一份名单交给傅清玄。
傅清玄接过,不紧不慢地打开那份名单。
张文杰暗暗打量着这位首相,担心被窥到破绽,他浑身紧绷着,当看到傅清玄那如温润清雅的眉眼凝了抹冷色,他顿时紧张到极致。他深这位权相不好糊弄。
傅清玄淡淡扫了他一眼,“为何这名单上也有陆文旻的名字?”他问,似乎有些不解。
张文杰笑道:“陆文旻是苏侯的女婿,他在名单上面也不奇怪吧?”他刚说完就对上傅清玄耐人寻味的目光,心中一怵,忙正色解释:“首相大人,这陆文旻是苏侯的小厮供出来的,说他得了考生的贿赂,给了其考题。”
傅清玄缓缓合上名单,“在会审前,本相便与你们说过,莫要放过一个贪官污吏,但也不该冤枉一个无辜之人,本相最恨以公谋私的行为,张大人,这份名单不能够呈到皇上面前。”
听到“以公谋私”几个字,张文杰不由后背一凉,他与陆文旻的恩怨其实鲜少人知晓,所以他才大胆地借着考场舞弊一案把陆文旻拖下水,让他再翻不了身,但如今听傅清玄一言,他暗箱操作的事似乎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张文杰讨了个没趣,灰溜溜地离去。
屋内剩余傅清玄一人,他莫名地轻叹一声,伸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张文杰与陆文旻之间的恩怨,傅清玄也稍有了解,陆文旻曾与好友在酒楼里吃酒时谈起过张文杰,陆文旻道他才疏学浅,碌碌无能,因善于钻营媚上所以才一路高升。张文杰从别人那里听到了这些言论,便恨上了陆文旻。张文杰是个睚眦必报之人,一旦让他找到机会,定会将陆文旻咬得骨头不剩。
***
苏清妤自相府回来后,挨了陆文旻的打。
那时,天色已暗,屋内点了灯,苏清妤坐在椅子里对着那盏灯长吁短叹,见陆文旻归来,勉强压下心头的愁苦,微笑迎接上去,结果却换来他的一巴掌。
屋内的丫鬟都感受到了陆文旻的怒火,噤若寒蝉。
苏清妤捂着火辣辣的脸颊,不可思议地望着眼里喷出怒火的陆文旻,因为感到耻辱,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竟然当着底下人的面,不顾她大家夫人的尊严体面打了她。
“枉你还是大家闺秀,大家闺秀是你这么当的么?”陆文旻语含斥责。
苏清妤猜测陆老太太向他告了状,说了自己偷跑出去的事。
这一巴掌陆文旻用了狠力。苏清妤放下捂着脸颊的手,只见白皙的肌肤上落了几道红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