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猜错了,不是照片而是一个黑色的绒布盒子,摸上去软软的,很高档。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根铂金项链,心形的吊坠里镶嵌着一颗小巧却足以照亮我整个生命的钻石。
很长时间,我都无法强迫视线离开这可爱的小东西。
为什么它会毫无预期地出现在我眼前,不是天意还能是什么?
也许不是天意,是因为某个人,因为某段情。
忙翻看快递单的寄件地址,答案一目了然,深圳,王瑞。
也是,除了他还能有谁,这个世界谁会像他这样在意我,还有哪个男人会像他一样爱上我,给我热情如火、给我似水柔情?
没有了,除他之外,再也不会有。
他说过,即使我大饼脸小眼睛招风耳厚嘴唇没有酒窝和虎牙,他也能只因为我是“片刻柔情”而想我念我喜欢我。
他说过,只要想去,半个地球不过一步之遥,不想,门对门都是咫尺天涯。
他说过,男女结婚找的是灵魂的伴侣,不是看谁漂亮就能按一块儿过日子。
他说过,很多问题只要当事人坚持,哪怕只是其中一方,结局就会大不相同。
他说过,他坚信我是他灵魂的伴侣。
他说过,这是他的信仰。
我才理解,原来信仰,只是一句说到做到。
*******************************************************************
盒子的底部附着一张白色卡片,我是在取出项链试戴时发觉的。
卡片上黑色的钢笔字迹苍劲大气:
赠片刻柔情
我永远的恋人
我爱你
是多么清楚
多么坚固的信仰
我爱你
是多么温暖
多么勇敢的力量
********************************************************************
泪,潸然而下。
27.一声啼哭
27.一声啼哭 当天晚上七点不见白眼狼上线,我怀着一腔激昂热血头一次主动打他电话。
“老公老公老公。”
“在在在,淡定。”
“你神经病啊谁叫你买项链的,花了不少钱吧,你神经病神经病神经病。”实则我已经被神经病彻底俘虏。
他倒沉得住气,极为平静得呵呵两声,波澜不惊说,“喔,我还在担心别给快递员弄丢了,到了就好。”
“你真讨厌,为什么都不事先告诉我。我也好做个心理准备嘛。总之你讨厌讨厌讨厌。”
他不无感慨地说,“女人呐就是口是心非。怎么样,喜欢吗?”
我继续口是心非,“不喜欢不喜欢,我喜欢暴发户脖子里那种拇指粗的黄金链条,不喜欢镶钻石的。哼,小家碧玉,凸显不出你老婆一身王者霸气。”
“傻妞,链条是捆你用的,哪能寄去让你捆别人,当然得为夫贴身收藏。”
“你可以先寄来,我也好练练手法,等你到上海了我好伺候你啊相公。到时把你伺候出各种造型,保准捆结实咯。”我跟着一起耍贫嘴,心里尽是蜜的滋味。很早就知道白眼狼爱听这类带有性|暗示的话语。网上的男人,大约没有不爱听的。
他却一反常态,并不屁颠屁颠与我逗趣,只是默了片刻,那片刻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尤为漫长。
我尚未察觉他的犹豫,自顾自说,“后天你就来了,算算时间我们已经认识快三个月,就要见面了,有点彷徨呢!哎,回忆起来真像一场梦,你说是不是啊老公。”
毫无征兆,那头男子却道,“老婆……十一我来不了了……”
嘴角的笑还未来得及收起,我茫茫然啊了一声,这声迟疑的惊呼中有着我的不确信与无措,“来不了?来不了是什么意思?”
“最近……最近公司出了问题。月初一批出口货铅超标被海关退运,对方是信誉很好的老顾客,本来已经与我们达成口头约定,不予追究责任并且同意暂缓交货期。可合同到期后对方临时变卦,要求公司必须按照合同上注明的条款支付巨额赔偿金。老总批斗大会刚开完,我们销售科被点名批评,说我们与顾客沟通不到位,骂我这个销售总监的公关应对能力是豆腐渣,必须书面解决的问题居然在电话里草草了事,骂我拿公司利益当儿戏。老总这次态度强硬,有言在先,全公司十一假期取消,请准备过黄金周的职员理理桌子准备领辞退金。所以……”
我握着电话,听他一句一句诉苦、一字一字解释。前因从左耳进,后果又从右耳出,麻木地无以复加。自天而降一盆冷水早浇得我身心全然没了知觉,我像是从高入云霄的摩天大厦重重跌进了万丈深渊。明明该是温情脉脉的一天,何以顷刻间翻天覆地!
我不懂,我真的不懂,数小时前我还为一句“永远的恋人”滚落热泪;毫无征兆,数小时后恍然梦碎。
他还说了些什么,我听不清,也不愿再去听清,此刻的我只晓得喃喃重复那毫无意义的词汇——喔,这样,喔。
顿了顿,他像是极难开口,最终破釜沉舟,“公休的事……我没提……”
只要想去,半个地球不过一步之遥,不想,门对门都是咫尺天涯。
这话他曾说过,那时豪情万丈,可是撇开这句话呢?
眼下他的理由无懈可击,我除了说一句“情有可原”,还能做什么?
“哎呀,没事,没关系啦。白痴,当然是保住饭碗要紧啦。”我听见自己用故作轻松的口吻说着一些不像从自己嘴里蹦出来话,语气牵强得连自己也觉陌生可怕。不知电话那头的他听没听出我的口是心非、我的言不由衷。
他陷入一阵短暂沉默,他沉默时我的世界也跟着一起安静。
我又勉强自己去笑,我笑着说,“真的没关系,我理解。你老婆最善解人意嘛可别忘了,嘿嘿。”
视线撇过摊在床上的旅游指南,粗糙的纸张上印着密密麻麻的铅体字,仿佛也在与我一同笑。
“老婆……”同样的两个字,不似过往情深与宠溺,这会儿竟被他唤出凄凄凉凉几分伤感。
我听见他屏息的声音,他用足以碾碎我灵魂的轻柔说。
“对不起。”
游戏里我们常为小事拌嘴,他在说完对不起之后总要紧跟一句“我是猪我悔过”、“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老婆大人饶我不死啊啊啊”。今天,在这样一件我们策划勾勒许久的大事成为泡影的今天,他只是简单道了句对不起……
我想我的性格中多多少少还保留着一点真善美,因为在这样的时刻里,我仍旧愿意去一厢情愿以为,他是比我更失落的人。
为此接下来的通话时间,我一遍遍安慰着他,告诉他我不介意、告诉他我将永远给予他毫无保留的信任、告诉他即便没有热闹的十一我们还有浪漫的圣诞、没有圣诞还有彼此朝夕相伴的每一天,我告诉他即使深圳的王瑞不能出现在上海,至少深圳的项链在上海小姑娘的颈间挂着……
我想我真的很会安慰人,因为到最后连我都险些相信自己那些拉|屎不把门的鬼话连篇。
可是王瑞,你一句对不起,我配合得好难过。
*****************************************************************
十一,依旧是十一。
任凭街上行人摩肩擦踵,与我并无多大干系。
我明白这座城市里寂寞如故的人远不止我一个,但我的城市中寂寞如故的却始终唯有一个我。
初次踏足上海时我一度雀跃不已,脑子里兴奋地回旋着诸如“上海我来啦”之类沸腾嘹亮的口号。一晃四年过去,谁要再问我上海好不好、想不想去。我一定一脸凶神恶煞朝他吼——上海是马勒个巴子的上海,马勒个巴子的上海人最排外。
现况是我在这个马勒个巴子的狗地方拼命找工作、拼命要扎根、拼命想成为一个马勒个巴子的后上海人。我一个大学毕业生情愿留在这鬼地方啃馒头吃泡饭还要忍受本地人的看不起,我也不走,为了什么?为了验证歌里唱的“不经历风雨怎能见彩虹”?
狗屁!我跟自己说全是狗屁!
不是上海排我,是我不肯放弃执念、是我不肯走出困局、是我不愿承认失败。
我无法融入上海的节奏,始终被孤立在边缘。
如今连童话故事里的王子都不来光顾这马勒个巴子的城市,生活里最后一丝梦想、最后一点期盼也终成了一场空谈。
十月的申城,冷酷得要将我挤入地狱。
在贴满发黄废报纸的房间里玩玩网游、听听流行歌曲、看看时事新闻,觉得自己还是个人。一出门,满眼与自己格格不入的霓虹灯,立马觉着自己还是死了的好。特别是逛超市兜里只有七、八十元,满货架找黄色促销价目牌的时候……活得如此憋屈,更坚定了我寻死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