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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迩现在读初一,身边的老师同学换了一茬,交到两个好朋友。三个人加一起,岁数没有李闻雯的鞋码大,个头却几乎要捅破天——邱迩一米七四是三人里头最低的。
李闻雯输入密码推开门一看,玻璃房里三份课本和卷子不出预料空荡荡孤零零地摊着,三个兴致勃勃的半大少年正挤在客厅里跟着电视里的热血动漫上天入地比划着,长胳膊长腿这里抡一圈那里踢一道,也不算小的客厅顿时显得局促了不少。
李闻雯趁他们玩得正高兴没人注意,举起手机拍摄了一小段,然后低头取下斜挎包随手往洞洞板上一挂,刻意弄出声响,在他们动作定格闻声望过来时,警告地晃了晃手机,笑眯眯道:“是要我把视频发到你们的班级群里给同学们开开眼,还是现在老老实实去完成作业。”
两位同学伸手遮着半张脸,羞臊地对着邱迩挤眉弄眼。邱迩接收到同伴的求救信号,不熟练地拉长了声音求情,“妈——”。
李闻雯不为所动,“叫姥姥也不好使。”
催促着三个初中生全部做完作业,又提供了一顿荤素搭配、量大管饱的晚饭,李闻雯终于结束了这一天的劳作。
什么?洗碗?那是邱迩的差事。
做饭的和洗碗刷锅的不能是同一个人,这是过日子的铁律。邱迩嘴皮子不如李闻雯利索,又被她三言两语架到一个自由平等以及权责利的高度,便只能系上专属的蜘蛛侠围裙认下了这条铁律。
厨房里,水龙头和洗碗机都在哗啦啦响着,热火朝天的——炒菜锅手柄太长,放不进洗碗机,只能开着水龙头手洗。
李闻雯冲了个战斗澡,洗去身上的油烟味,然后随便套上因领口洗松退居二线的卫衣和洗得发白的卫裤,一只脚踏在椅子上,用豪放不羁但十分舒适的坐姿与安姚视频聊天。
去年秋天,安姚起诉了圈内一个混子设计师。因为在李闻雯的建议下从一开始就有区块链存证的习惯,所以这场官司在蹚过几场险恶的舆论风波后仍是胜了。上周,安姚收到了对方的赔款,不多不少十六万。
安姚现在兴冲冲弹视频过来,是交代李闻雯及时查收礼物——黄金长命锁。她不方便亲自上门送礼,因为借着找灵感的名义领着工作室的小伙伴们出国玩去了。
李闻雯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唯恐对面那人看浅了自己敬谢不敏的决心。
“别别别别……颈椎受不了。”她连声推辞。
李闻雯现在已经有三块黄金长命锁了,一块来自安姚,两块来自赵大良。这俩人似乎这辈子都没别的能送她的了。
安姚体贴道:“这回是个镯子,累不着你的颈椎。”
李闻雯哭笑不得,“我工作那场所和性质,穿金戴银的,你们觉得合适吗?”
安姚神情颇不以为然,“你就说是假的不就完了。我再给你买个假得不能再假的大logo奢侈品包包,做实你虚荣的品性。”
“……”
所以李闻雯常常觉得安姚是个不拘一格的人才。
安姚仰首喝了口红酒,瞧着笔记本屏幕里李闻雯的新模样,咧嘴笑了,“虽然我知道你俩同岁,但每回瞧见你们,都觉得你在老牛吃嫩草。所以买完大金镯子,我又顺便给你买了腊梅的精华和面霜,一起给你寄过去了。”
李闻雯这回恨不得把脑袋摇出残影,“别别别别别……再贵也弥补不了六岁的差距。等明天收到了我再还给你,我用浪费了,我忙起来脸都不洗。”
安姚在那头笑滋滋给她补充描述,“啊,对,也不光忙起来,还有懒起来。前一晚熬夜补作业,第二天睡到最后一刻起来,刷个牙就跑,要迟到了。你妈拽住你胳膊,问你洗没洗脸,你理直气壮说洗了,你妈气得都爆粗口了,说你补作业打盹时戳到脸上的笔印还在,你洗个屁洗。”
她细节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呢?因为高中阶段有长达一整年的时间,她都是在李闻雯家度过的。
那一年,婶子的娘家接连出事儿,婶子的父母兄弟不得不搬过来借住,三室的房子愈加捉襟见肘。因为堂妹不允许她同睡一张床,她只好扯个帘儿对付着宿在客厅露台的地铺上。不过只对付了两宿,就被李闻雯闻讯接走了。
李闻雯脸上挂不住,争辩道:“年轻人哪有补完作业不困觉的,再说,我兜里一直揣着郁美净,都趁着早读下课后洗了的。你、你往事休要再提。”
安姚自己乐半天,又另起个话题,“我上回去你家,叶进在辅导邱迩功课。你知道他怎么辅导的?自己哗哗翻一遍课本,然后在邱迩卷子判错的地方写上课本的页码数字,从头到尾就一句话,‘再看看’,面无表情。邱迩大气都不敢喘,特别可怜。”
李闻雯对安姚描述的画面非常熟悉。叶进这种粗放型“辅导”方式的成因在于,他感觉不出他这属于以智凌人。他认为课本里的定理公式已经写得很清楚了,卷子上的题目不过是把定理公式1+2等于3更换成了2+1等于3 ,你不可能不会,你只是粗心大意。
“也给我翻过课本,我指导邱迩刚起个头,就被他指出问题了。老脸通红。”
“在这种每个月交的个税比你年薪都高的人面前没什么好脸红的,不要越级对比给自己长脸。”
“……”
李闻雯望着逻辑自洽一脸理所当然的安姚,露出欲言又止的目光。她这位朋友有这种知难而退的精神状态,何愁过不好这一生。
“去年我们去泡温泉,我感觉你这个邻居冷冰冰的,没有什么人气儿。我知道他那会儿刚刚失去亲人,但他本性应该也差不多就那样。他让我想起以前班级里老师护得跟眼珠子似的娇宝贝蛋儿们,不把别人放在眼里,高高在上。所以我对他印象一般吧。要不是有脸在那里撑着,这个一般的评价我都给不出来。”
安姚单手托腮,一只脚也有样学样地踩在沙发上,“但上回我突然被感动了。就是一个细节。你当时很高兴地在说一件跟我们都无关的事情,说到激动处手舞足蹈的,他推开正在研究的那个金属关节一样的东西,臂肘撑在椅背上,仰视着你,耐心听着,满眼都是欣赏的笑意。”——感官上的吸引固然可贵,精神上的欣赏更令人动容。
李闻雯垂下眼皮,试图回忆起安姚说的这个场景,但实在是没有印象了。
……
夜风送来似有若无的草木香,李闻雯转头望向窗外生机勃勃的夜色,听安姚又絮絮说起谢武泉的近况。
“……职务侵占罪。最后查出来,那就是他小舅子的公司,他们通过这种低价采购、高价转售的方式已获利三十多万。幸亏很快就被发现了,再晚说不定就奔着无期去了。”
“没事打听他做什么?你旧情未了吗?他过得好或不好,你听了都不会高兴,那不如捂上耳朵当他死了。”
李闻雯最清楚安姚,她掏心掏肺地对谢武泉好过,即使两人的结局烂俗不堪,她也断不会幸灾乐祸。当然,忧疾如焚也绝不可能,她心胸没有如此宽阔。但总归是不痛快、不舒服、不高兴的。
安姚不紧不慢地替自己辩解,“不是我去打听的,是同学群里有人说的。”她顿了顿,语气有些感伤,“我从不质疑他的真心,虽然真心后来证明是有保质期的。你以前说他有点直男癌,但他照顾起我很周到的。他对我好的那时候是真的好。”
李闻雯瞧见安姚神色唏嘘,也就不好再对她前男友口出恶言了。
李闻雯与谢武泉即便有安姚这层关系在,也最多算是泛泛之交,私下并无来往,她也不太清楚谢武泉都是通过什么方式向安姚展示真心的——她与安姚日常极少聊儿女情长这种琐碎,即便聊起,也是三句话内就结束了。因此在她眼里,谢武泉这个人物形象是比较扁平的,即辜负了朋友的烂男人。但现在想来,安姚从小就过得苟且,最善于捕捉真心和假意,应该确实曾被他真心对待过,两人之间应该确实有一些会令人每当回忆起来仍觉得温暖会心的好时光。
安姚感伤归感伤,却并不沉湎,她很快就收拾好情绪,道:“感情这种事情,毫无保留无愧于心的那一方才会没有任何遗憾,不会在五年十年以后过得不如意时假设‘如果当初如何如何’。我反正没有任何遗憾。”
李闻雯立刻附和:“你当然没有遗憾,有遗憾的应该是他。你对他掏心掏肺就不说了,你还没给他送上个能与他互坑的小舅子。”
安姚捧场地龇牙一笑,这就打算揭过这个话题了。但李闻雯又叫住了她。
“如果以后有机会再遇到个对你好又令你心动的人,你感情付出时会保留一些吗?”
李闻雯问这个问题问得相当迟疑,纠结都藏在皱成峰的眉头里了。她盼望安姚保护好自己不再受到伤害,但又不愿意安姚给自己套个金钟罩畏缩不前。
不过安姚到底是安姚,精神状态每每令人惊叹不已。她认真想了想,肯定地道:“不会,那样的感情没意思,我过不了那种精神上苟且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