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亮,街面上已经人来人往,人声鼎沸,早食的香气顺着风飘荡开。
江芸芸出门前吃了一块饼,倒也不馋,只是眼睛忙碌地看着行人,看什么都稀奇,市井热闹之气,总让她有种脚踏实际的感觉。
黎家在城东,那条街都住着读书人,白墙青瓦,柳枝飘飘,虽天色还早,但已经能听到朗朗读书声。
江芸芸站在紧闭的大门前,理了理衣服,这才去敲门。
老仆耷拉着眼皮,腰上还系着围裙,见了人也不多话,直接前面带路。
之前来去匆匆并未细看,今日才借着晨光看清黎家的布置。
入内是几间房舍,院中摆着两盆翠柏盆栽,右侧种着数茎郁郁葱葱的翠竹,左侧则是凝霜艳色的菊花,顺着粉泥墙壁入内便到了第一进院落,向南三间大厅,如今大门敞开,帘栊高控,之前考教学生功课便是在正中的那间屋子。
老仆带着他去了最右边的那间大厅,屏门上挂着山河锦绣横批画,两边金漆柱上贴着大红纸写就的春联,上写“展书自有幽林趣,野草闲花几度霜”,正中设了一张光滑可见的黑香几,中间两侧放置古铜兽炉,两侧各摆着一盆盛开的玉兰,下面是六张交椅,两侧墙壁则挂着四季吊屏。
两人并未在这间屋子停留,反而穿过小侧门,来到后面门窗紧闭的轩厅前。
此间空地上只放置着一口大缸,边上则放着一套桌椅,桌面放着笔墨纸砚和一叠白纸。
江芸芸下意识看向那张桌子,呼吸缓缓加重。
“黎公今日身体不适,还请江公子把答案写在纸上。”老仆恭敬说道。
江芸芸心中发憷,但还是硬着头皮点头应下。
——不会写毛笔字!
她坐在椅子上,盯着那些东西发愁,老仆站在一侧虽未说话,但存在感极强。
“我……”她别扭地抓起毛笔,沉吟片刻,最后诚恳说道,“不会写字。”
出人意料的是,老仆并未露出惊讶或鄙夷之色:“那就请江公子口述,老仆代为执笔。”
江芸芸忙不迭请人入座。
那老仆先用镇纸压平纸张,然后抬手去研磨,动作有条不紊,那几滴清水,很快就变成浓郁的墨色,在清晨微亮的日光下色泽闪动,做好准备后,他才拾笔,笔尖轻轻沾了沾墨汁便瞬间吸满了水,却没有滴落在纸张上。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江芸芸看出了神,直到老仆侧首看了过来这才把目光从那笔尖移开,交叉握着的手忍不住紧了紧。
她深吸一口气,把心中繁乱的思绪压了下来。
黎老先生的问题询问乞丐是表,敲打自己是里,她当然可以直接道歉,把自己的困境可怜兮兮地重复一遍,博取老先生的同情,但经过那日短暂的相处,这个答案很快就被她否定了。
审题一定要抓准出题人的思维。
首先黎老先生并非心软之人,守心刚强的性格并不会因为区区可怜而怜悯。
再者黎家三代人的培养是典型的君子培养,点到为止,和而不同,这点可怜不会为她加一点分。
这几日江芸芸一直在想到底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几经思考,她决定用上一个以前学政治的蠢办法,各方面务必都照顾到,每个捉分点都是分数,所以表里原因都写上去。
那第一个得分点就是老实回答黎老先生提出的问题。
众所皆知的道理,字数太少,踩分越难。
扩写势在必得。
长篇大论,引经据典太过为难半文盲江芸芸了,所以她打算另辟蹊径,以文体给老先生耳目一新的感觉!
调研文章!就是你了!
第十一章
一篇优秀的调研文章,得先起个标题。
“关于乞丐无以为家的几点思考——从乞丐生存困境中寻求百姓出路的方法。”
江芸芸好几日没想出文雅标题,只好硬着头皮写这个通俗易懂的。
老仆笔尖一顿,飞快地扫了一眼江芸芸,又见她一本正经的模样,犹豫片刻,还是落笔写了。
江芸芸自然察觉到那个视线,揉了揉脸继续想导语。
导语是文章的开头,要清晰明了地总结这次调查情况。
“世若沸釜,何人可安,扬州虽繁华富庶,但不能掩盖百姓生活缺衣少食……”她磕磕巴巴组织起文雅的词语。
老仆抬笔的手又是一顿,但还是一字不差地写了下去。
写到正文时,因为是揭露问题的调研文章,所以江芸芸采取了描述问题,形成原因以及提出建议的三段结构,但她对这个世道不太熟悉,也怕犯了忌讳,便只是简单地归纳总结了几位乞丐的问题,把原因和建议稍微分析了一下。
结尾是她对此次调研的看法。
她为难地停了下来,看了一眼已经写了半张纸的内容:“我并不了解官场,所以无法给出解决办法,但亦知暑雨祁寒,世道多艰,官员若要安置百姓,首先安置的也该是无依无靠的穷苦人。”
老仆那双一直耷拉的眼皮终于抬了起来。
江芸芸被那一眼看得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脸:“这就是我对那日问题的调研报告。”
老仆写下江芸的名字,随后吹干了墨迹,一板一眼说道:“江公子可要检查一番?”
江芸芸接过来看了一眼,悄悄龇了龇牙。
——繁体字,有点认识,但又好像不太认识。
她默不作声揉了一把脸,把报告递了回去,镇定说道:“就这些了。”
“仆这就送进去,江公子稍等片刻。”
“等会。”江芸芸咳嗽一声,拦住他的去路,“这是回答乞丐的问题,下面还有一张是回答我的问题的,还要劳烦您再帮我写一下。”
老仆惊讶看她。
这就是第二个踩分点,由人到己,告知黎老先生自己已经知道他的目的,也愿意听从他的意见。
江芸芸为他铺纸:“我本想亲自和黎公说,但既然现在黎公不方便见我,就一同写上去。”
老仆重新执笔:“江公子打算与老太爷说什么?”
“我家中有难处,我读书也确实为了自己,修身齐家治天下离我太远。”江芸芸缓缓说道,“可我不是想靠读书或者依附黎家做坏事,我就是想求一个安身立命的本事,照顾好我阿娘和我妹妹。”
这话很口语,可老仆还是一字一字写下来。
这两张纸被一起送到后院。
黎淳确实病了,开春乍暖还寒,他着了道,不得不躺在床上休息,老夫人坐在一侧,督促他喝药。
他板着脸把手中的药一口喝完,这才接过这两张纸仔细看着。
“文体不伦不类,文字太过口语,内容也太宽泛。”黎淳批评了一顿,“还未读书便操心起国家大事,不登高山,不知天高;不临深溪,不知地厚,怪不得民安将他比作王仲任,骄矜自满。”
老仆低眉顺眼站在一旁。
“可我瞧着却是赤子之心,小小年纪能看到民生沸腾之状。”黎老夫人接过答案看了看,“圣人有事于养民,必首事乎穷民,小小年纪能有这般发政施仁的想法,这多好。”
黎淳没反驳,挥了挥手:“让楠枝润色成正常行文,交还给他。”
“这个考验可是过了?”黎老夫人心领意会,笑问着。
黎淳哼唧了一声:“我叫他自省,他倒是会给自己加功课,左顾言它,半分诚心也无。”
“你这老头年纪越大,性格越刁,他小小年纪不仅能领悟你的意思,这份卷子还里外都给你考虑到,何等聪慧。”老夫人不悦说道,“人都说了有难处,还非要刨根问底不成。”
黎淳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脸上讪讪,声音也弱了几分:“这小子来得太过凑巧,又是江家人,两京之狱余波未消,我让民安在扬州游学,他倒是给我惹出这么大的麻烦,曹家是南京织造大户,听说搭上了宦官的线。”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道。
老夫人也深知此事就坏在一开始,但也心疼小童多日坚持:“抱蔓摘瓜,可怜小子。”
“那就再看看。”黎淳沉默片刻,问着老仆:“他不会写字?”
老仆点头:“只怕写得不好。”
“拿一本三字经给他。”沉吟片刻后,黎淳淡淡说道。
—— ——
江芸芸到现在也不清楚黎淳的身份,但猜测黎家应该是一个书香世家。
但看到六七十岁老仆能默写出一册三字经还是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家中没有现成的三字经。”老仆吹了吹纸张上的墨迹,解释着。
江芸芸虔诚地接过那五张纸,那一行行字比印刷本还要整齐端正,大小完全一致,间隔也完全相似,这字看着也很厉害。
若是识货的人看到这字,也会大赞一声朴实无华,兼纳乾坤。
江芸芸心虚求问:“这是要做什么?”
老仆又抽出几张干净的白纸:“黎公想要您照着三字经抄写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