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算是我第一次带你们去踏青。”黎淳心情也很好,摸着胡子说道,“虽不是暮春三月,但也是金秋九月,你们今日的功课就是写一篇秋诗,一篇登山赋。”
出游写日记真的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啊,两徒弟一点也不抗拒,齐齐应下。
“今日尽情得玩,之后回去好好读读,到过年才能休息,之后江芸要备考县试,至于楠枝等江芸考好,也可以准备回老家考乡试了,争取一举夺魁。”
两个小少年对视一眼,随后又各自轻笑一声。
“是。”两人行礼应下。
黎淳点头。
马车悠悠走着,秋日的扬州别有一番热闹,所有的一切都好似被蒙上暖洋洋的色调。
今日的重阳,路上挂满了茱萸,路边店家住户也都摆上了菊花。
“扬州最大的贸易是什么?”江芸芸看着湖面上昼夜不息,冬夏不停的货船不解问道,“好像没有淡季,连过节都这么热闹。”
“扬州城内设有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还立有钞关,一个盐务,一个商货税款,都是民生大事,自然货船不息,便是过年也不会停。”黎淳解释着。
“两淮都转运盐使司是掌两淮盐政,那钞关到底是做什么的?”江芸芸好奇追问道。
之前听说周鹿鸣在码头搬东西,就是和钞关有关,可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东西,只说每次都是很多商人来交钱,有用银子的,但也有用叫宝钞的东西,只是格外嫌弃宝钞,说这个东西没用。
为此她还特意打听了一会儿,却发现对这个宝钞的记录非常少,所以趁着今日忍不住问了出来。
“这个部门和我们大明的宝钞有关,太祖时期发行宝钞,用来代替金银流通,但奈何效果一般,等到了宣德四年,商贩开始拒用宝钞,金银铜的压力很大,所以就开始准许商人在各地设立的钞关用大明宝钞交纳商货税款,用来流通大明宝钞,如此也可以趁机增税,缓解国库压力。”黎淳解释着。
“钱贬值了?”江芸芸惊讶,“宝钞是纸币吗?”
黎淳点头:“太祖时期下令中书省造‘大明通行宝钞’,分为六种面额,分别是一百文、两百文、三百文、四百文、五百文和一千文,一千文等于一贯铜钱,也就相当于一两白银了,算得上是货币,也确实是用桑皮纸制成的。”
江芸芸沉默:“货币贬值最简单的不外乎流通的货币超过所需求的货币,大明宝钞可是发行过很多次?”
黎淳点头:“光太祖和太宗就印发过四回。”
“纸币本身不值钱,所以要有朝廷做背书,为了保证纸币的价值,也就是纸币有信用,所以才可以在市场上流通,发行纸币需要准备面额相当的准备金,必要时刻,允许百姓用纸币向国家交换同价位的黄金或白银。”
黎淳眉心一动。
江芸芸顿了顿:“我看现在交易还是都是铜钱和银子,没见过什么宝钞?是不是说明宝钞已经没有价值了。”
“对,现在已经不用了,在正统年间一贯的宝钞就不值一文钱呢。”黎循传嘟囔着,“只能放在家里看看,宫里还喜欢赏赐这些没用的东西。”
黎淳扫了他一眼。
黎循传偷偷挨近江芸芸坐。
江芸芸没察觉到他的小动作,反而把这个事情简单捋了下:“这个贬值也太严重了,越是贬值越是花不出去,越是花不出去,越是贬值,恶性循环,而且现在白银流通这么活跃,两相对比,加剧了宝钞的越来越不值钱。”
“那你觉得要如何是好?”黎淳眉心微动,借机考问道,“楠枝,你也想想。”
江芸芸仔细想了想:“看是打算继续推行宝钞还是直接用白银当流通品。”
“两者有何不同?”黎淳问。
“如果用白银,那白银体量就在这里,一旦有人大量囤钱,势必会引起流通的白银价高,而且更严重会激发民变,而且用白银流通不方便,对于促进经济也不利。”
“至于用纸币,也有不好的,就像现在的贬值,而且纸币造假可比金银简单。”
江芸芸歪头想了想:“当前情况,在交流本就困难的情况下,用什么都很需要慎重取舍。”
“那不是都不行!”黎循传不解,“难道还是以物换物好?”
“自然不是!”江芸芸仔细思索后反驳道,“我觉得还是纸币好,两者取其轻,当然是流通纸币更方便。”
“那不是现在这个情况?”黎循传皱眉,“现在的情况还是白银交易好啊。”
“那是因为一开始的制度就不行,第一没有足够的金银储备,第二不合理等价回收旧钞,而且……”她顿了顿,“发行的目的也不对。”
“目的有何不对?”黎淳忍不住眉心微动。
“发行的目的是为了商人做生意方便,是为了百姓生活更好一点吗?”她睨了黎淳一眼,大声嘟囔着,“还是因为国家没钱了,想要从百姓那里拿点钱回来……”
黎淳面无表情举起手来。
江芸芸立马闭嘴,甚至把黎循传往前面推了推。
黎循传和祖父对视一眼,哆嗦了一下,然后用手挡住脸。
马车内格外安静。
黎淳收回手,继续问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江芸芸小心翼翼说道:“一本名叫政治的书里看的。”
“道洽政治,泽润生民,是你会看的书。”黎淳沉吟片刻,叹气说道,“书中可有讲破解之法。”
江芸芸想了想:“最简答的就是把市面上流通的钱收回来。”
“历代无一不是这么做的,但收效甚微。”黎淳皱眉,神色凝重,“甚至宝钞越来越不值钱。”
“那就直接换个钞,准备足够多的白银,改变一开始发行的目的,重新确立国家的威信。”
黎淳又是摇头:“太宗登基时,户部尚书夏原吉曾建议宝钞提举司在明年印造新钞时,改印永乐年号,太宗不允,此事变成了定例。”
江芸芸挠脑袋:“还有一个损办法书里没说,但我自己琢磨的。”
黎淳看着她嘴里说着蠢办法,脸上却跃跃欲试的样子,虽不太想听,但还是忍不住说道:“说来听听。”
“一千文宝钞相当于一两白银,设置这个为一比一比例,如今白银使用率高所以一千文宝钞已经不等于一两白银,那为了维持这个比例,为何不……”她顿了顿,“加大宝钞发行,三千宝钞兑换一两白银。”
黎淳和她对视一眼。
一人面无表情。
一人眼珠子乱动。
江芸芸摸不准老师的脉,只好把黎循传推了出来。
——不是!这人什么毛病啊!
好端端吃着水果的黎循传被迫挤在两人中间,一脸心如死灰。
“好好坐着,拉拉扯扯像什么话。”黎淳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反而说道,“要是饿了,吃点糕点压压肚子,但也不要吃多了,小心爬山岔气了。”
江芸芸松了一口气。
马车停了下来,外面的喧闹声也跟着传了进来。
江芸芸飞快跳下马车,看着热闹的山脚,发出乡下人的声音:“哇,好多人啊。”
黎风扶着黎淳下了马车。
清气澄余滓,杳然天界高,重阳皆向来有清气上扬,浊气下沉的说话,所以山顶已经影影绰绰的人形。
“重阳节,登高爬山,自然人多。”黎淳看了眼热闹的人烟,脸上露出笑来。
山脚两侧都是做生意的小贩,支了个摊子,见了人就大声吆喝,笑脸盈盈,说话间,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年轻的郎君,俏丽的姑娘,欢乐的孩童,年迈的老人,一个个结伴而来,神色喜悦,也有不爱爬山的,让人抬着轿子上山。
“走吧。你们先走,我年纪大了,慢慢走。”黎淳淡淡说道,“有黎风陪着,不用担心。”
江芸芸和黎循传自然不好意思先走,便跟着老师走走停停,看看风景,走快了就停下来看看。
观音山风景极好,哪怕是秋天,植被依旧茂密,三人走走停停,黎淳时不时出个题,两人也都答了上来。
江芸芸打算治春秋,最早关于重阳节的记载就在《吕氏春秋·季秋纪》中的一句话。
“‘命家宰,农事备收,举五种之要。藏帝籍之收于神仓,祗敬必饬。是日也,大飨帝,尝牺牲,告备于天子。’讲的是天子祭祀,若是破题可以从‘帝王授受之源,制度以为悉当’开题。”
黎淳摸着胡子,满意点点头。
不知不觉间三人就爬到了山顶的观音寺。
观音庙依山势筑殿,山体曲折,楼殿参差,山与庙浑然一体,远远看去气势恢宏,可若是真的站在这里,感受着古树蔽日,红墙高耸,更能感觉出面前建筑的壮丽。
“曲径通幽处。”江芸芸笑说道,“这里布置和其他寺庙不太一样。”
整个观音寺的构造并非在一条中轴线上,你若是从山前路上山,曲折逶迤,等攀登到顶,却又并非直接见到山门,整个山门殿坐西面东,但天王殿和圆通宝殿却是坐北朝南,完全符合地势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