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延琛执意要燕琴随着他们一同下冰窖,不过是为了先发制人,他可以确定冰窖里肯定有人,或许应该说是一具尸体,而燕琴看到尸体的第一反应,将是太子是否知情的一个侧面解释。
他走过孟晟,踏入阴寒之中。孟晟和秦屿相对一眼,迅速也跟了上去。
冰窖里刚刚走进去的时候,光线较暗,不若外边的亮堂,从光亮处骤然转入昏暗里,一行人都有一瞬间的不适感,但很快便又适应过来,顺着楼梯往下走。
楚延琛看着走在前方,似乎怡然自得的燕琴,眉头微微皱起。楼梯并不高,短短的一截,走过之后,便是宽敞的地下室。
大块大块的冰石聚集在一起,散发的寒气仿若是变成了实质一般,丝丝缕缕的白雾勾勒在四周,在昏暗的油灯下,如梦如幻,仿若清冷的仙境。走在前方的燕琴姑娘,落在这缭绕的寒雾中,袅娜的身姿,宛若落入凡尘的仙子。
她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楚延琛一行人,轻柔的声音在幽冷的环境里显得空灵:“这就是冰窖,不知道几位大人们要看什么?”
夏日炎炎,她身上的裙裳很单薄,这时在寒气逼人的冰窖里,身子便不由得轻轻颤抖了起来,就连出口的声音都带着一丝颤音,让人见着,心生怜悯。
孟晟和秦屿也觉得冷,这里边的寒意着实太盛,纵然他们这般血气十足的大男儿都觉得冷,更何况是那般身材单薄的娇美女娘。
只是,孟晟的注意力更多的是放在楚延琛的身上,而不是那令人心生怜悯的燕琴姑娘身上。
入了冰窖,不过这么短短一瞬,便能见着楚延琛的面色白若寒玉,原本还带着一丝浅淡血色的唇,也失去了色泽,只是这般的苍白模样,在昏黄的寒雾中,却是给人一种别样的惊艳风采。
他没有开口回答燕琴的话,而是仔细地端详着四周,孟晟与楚延琛一同共事多年,自是察觉得到楚延琛对于这冰窖里的警惕和勘探。他转了转眼神,给秦屿试了一个眼色。两人便分头在偌大的冰窖里一点点地摸索查看起来。
燕琴见入了冰窖的三人都未曾理会她,她柳眉微蹙,轻咬下唇,拢了拢单薄的衣裳,尽量朝着寒气最为稀薄的门口靠去。
楚延琛的脚步有些僵硬,冰窖里的寒意,他其实应该是一行人中感受最为深刻的。若不是提前服了药,刚刚在门口时,怕是便要引发痼疾了。纵是服了药,这冰窖也是不可久待之处。
下楼梯的时候,他刚刚便发现楼道的墙壁边凝着一缕撕开的长条,细细长长的一缕,若不是他眼神好,这么一丝的素白布条,怕是也发现不了。
想来当时那人是匆匆忙忙地无意发现了这一处,遂在慌乱之中入了此处。楚延琛的双目扫视过四周,一点点地看过去。
“楚大人。”孟晟忽然喊了一声。
楚延琛的注意力被这一声呼喊吸引过去,他看着孟晟站在冰窖的角落里,那里是油灯的视线最为昏暗的地方,而在巨大的冰石之下,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道白色的影子。
孟晟似乎打算弯腰探身过去,看清那道白色的影子。
“孟大人,小心!”疾步行来的楚延琛眼尖地瞥见孟晟探身而过的时候,似乎触动了一道缭绕的白雾,不,那并不是白雾,应当是素白的绢纱。
“刺啦——”
轻微的撕扯声,混着楚延琛的提醒声,传入孟晟的耳中,他转过头来,却是突然间感觉到一道巨影顺着白雾扑了过来。
孟晟眼前一闪,便觉得臂膀被什么用力扯开,而后身影一歪,便踉跄地被人扑离开来,他狼狈地跌坐在地上,而后身前一道人影罩住。
低低的闷哼声传来。
“楚大人!孟大人!”
“楚大人。”
秦屿和燕琴姑娘的声音在冰窖里显得有些尖锐。
随着一道钝钝的轰然声平复之后,孟晟抬起头来,便看到同自己一同跌撞在冰石旁的楚延琛,而在他们的身旁是断成两截落在地上的巨大冰石。
“咳咳......”低低的咳嗽声惊醒了孟晟,孟晟这才反应过来,刚刚自己是让楚延琛拉扯了一把,才躲开了这般大祸。
孟晟顾不得自己还带着痛感的臂膀,迅速攀爬起来,小心翼翼地扶着侧身咳嗽的楚延琛,担忧地问道:“楚大人,咱们先出去,我这就让人去请大夫。”
秦屿满脸自责地疾步上前,拱手一礼,道:“是下官失责了!”
楚延琛摇了摇头,他这一阵咳,是咳得绵延不绝,一时间竟是说不出口来,而在这时候,一道尖锐的惊叫声在冰窖里响起。
“死人!”
第64章 不是她
尖锐的女子声音响彻冰窖,当然,令人心惊胆战的不仅仅是这一声骤然而起的尖叫声,而是喊出的‘死人’二字。
秦屿敏锐地看向截断的冰石旁露出的一双女子的玉足,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冰霜,那双小巧的双脚呈现出一抹青紫色,顺着这双脚往上看,便看到仅着一身白色里衣的女子,她的头朝里,在阴暗弥漫的角落里,看不清长得什么模样,长长的头发散落在地上,白瓷般的脖颈处是一大片的污渍。
秦屿的眼神极好,不必揣测,都知道那一片污渍应是淌落的鲜血。
燕琴姑娘虚软地扶着墙,她的面上满是惊恐。其实能够成为兰亭序的掌事,她不是没有见过死人,只是在这般情况下,在这种阴冷的冰窖里,陡然见到一具形状可怖的尸体,又怎么会不被吓到?
楚延琛勉强给自己服下一枚药,混着口中浅淡的血腥味咽下,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平复肺腑间的痛楚,他搭着孟晟的手,站直身体,哑声道:“孟大人,烦您扶我上前看一看。”
楚延琛一开始并未让秦屿安排人入冰窖搜寻,便是有所顾虑。若是在这冰窖里的是王家姑娘,怕是有些事,须得禁言了。
他虽然未曾见过王家姑娘,不过倒是寻人找了王家姑娘的画像,此时想着上前看一眼,好确认一下死者身份。
孟晟心中虽对楚延琛的情况很是担忧,但是这冰窖里出现了尸体,他更是心中焦虑。见着楚延琛此时尚能走动,便依着他的意思,扶着人走上前。
秦屿从角落处取了油灯下来,凑近那一具尸体。霜白的面容上略微扭曲,那双半闭的眼,仿佛还能看到当时的惊恐,额角处也带着些许已经凝固的血迹,在白霜之下,那张娇媚的面容变得僵硬而诡异,令人见之生寒。
“菊香!”缓过一口气的燕琴咬着牙走了上前,灯火下照出来的人脸,落入她的眼中,她心头一颤,失声喊道。
这时候,楚延琛也辨别出来,这一具尸体并不是王家姑娘。他的心头浮起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是王家姑娘,那么也就是说王家姑娘还活着,只是不知道这人到底是藏在何处?
他微微侧头,吐出一口气,低声问道:“燕琴姑娘,这位死者,是您这兰亭序里的姑娘?”
燕琴的眼中含着泪花,她点了点头,道:“是,是我这儿的姑娘,名唤菊香,弹得一手好琵琶,不少客人都喜欢听她那一曲鸳鸯梦。”
楚延琛低咳一声,他听着燕琴这般说,想来这一位菊香姑娘在兰亭序里也是小有名气的,那么这么些日子不见踪影,却也不曾见他们有所动作,要么是他们没有注意到这人失踪了,要么就是有人扮作了这一位菊香姑娘混乱视线。
只是在这冰窖之内着实不是询问的好地方,楚延琛的身子微微颤抖,扶着他的孟晟明显感觉到这触碰的人的温度极低,而那张面容更是呈现出一抹青白色,惨淡的唇色也是浮现了一抹淡淡的浅紫色。他皱着眉头,强硬地道:“楚大人,咱们先出了冰窖,这儿......”
孟晟看了一眼秦屿,接着道:“秦大人暂且处理。”
这一次,楚延琛并未反驳,他也明显察觉到自己的状态不是很好,况且,这冰窖里的尸体并不是他所认为的王家姑娘,有些事也就不必刻意瞒下,故而点了点头,轻声道:“劳烦秦大人了。”
秦屿拱了拱手,低声道:“楚大人放心。”
楚延琛看了一眼燕琴姑娘,淡淡地道:“既然死者是您手下的人,还请您待会儿配合下,让我们了解清楚情况。”
燕琴的面上满是哀戚,她怎么都想不到,当日分明说是随了那位公子回府享福的人,怎的一转眼就死在了这冷冰冰的冰窖里?她抬起袖子拭去面颊上的泪水,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楚延琛随着孟晟一同出了冰窖,外边的温度比冰窖里要暖和许多,但是楚延琛身上的温度却始终没有恢复,那一张惨白的面容看起来少了人气。
楚延琛本是打算强撑着身体,将一些问题询问清楚,只是此时已经全然回过神的孟晟不由分说地找了马车,将人塞进马车里,让人送去宫中太医那儿。而孟晟自个儿留了下来,盘问燕琴姑娘。
楚延琛一脸无奈地倚靠在马车内,车外的人是重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