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子谋_七榛【完结】(236)

  楚延琛并未回答,他似乎是在斟酌什么,随后轻声道:“外祖......”

  “秉德要死了吧?”谢相爷突然打断楚延琛的话,突兀地道了这么一句话。

  听着这句话,楚延琛愣了一下,他的目光定定地看着谢相爷,他有一种预感对方接下来要说的话,只怕是极为重要的,也是让人为难的。

  这诏狱之中,看着似乎无人知晓,但是谁也说不清是不是隔墙有耳,故而楚延琛半分涉及储君的话语都未曾吐露。

  谢相爷也不在意楚延琛的不回答,他本就是朝政上的老狐狸,怎么会不知道楚延琛的顾虑,他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意。

  “陛下,首先是一名帝王,然后才是一名父亲。”

  “公主殿下的消息,你有多久没有得到了?”

  “你可知道,杨熙为何会是陛下最为器重的心腹?”

  “楚家和谢家的争斗,你这一次是赢了,可是赢了就是最大的败局。”

  “怀瑾,你知道吗?陛下,他真的是一个非常适合当帝王的人。而为帝者,岂会是温情的?”

  “今日,这一遭认罪书,我且不必写下,此时所写的,应当不是他所想要的......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会给你的......”

  出了诏狱的大门,谢相爷最后的声声句句都落在楚延琛的心头上,那一丝若有似无的不安一点点地浸漫出来,他的心口闷闷的,却也不知道是痼疾的原因,还是谢相爷的那一番话。

  只是上了马车后,楚延琛尚未来得及喘一口气,便就见着重九行色匆匆地入了马车,动作间略微失了礼数,语气里透出一抹慌张,道:“公子,江南道出事了。”

  听着重九的这一句话,楚延琛心头一沉,那一丝的不安陡然浮荡起来,而后扩散至浑身,他的双眸定定地看着重九,哑声道:“什么情况?”

  重九低着头,他的眼眸略微发红,将手中的消息条陈递送过去,开口道:“咱们留在公主殿下身边的人都死了,殿下如今失踪了,而瑶六,生死不明。”

  第165章 错过

  楚延琛伸手接过条陈,听着重九的话,他有一瞬间的晕眩,耳中一片嗡鸣声,他几乎是听不清重九刚刚说的话,总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沉默地握紧手,良久,才打开手中的条陈,白纸黑字,他觉得眼前有些模糊,怎么都看不清。

  楚延琛低头看着上头的消息,心头一阵刺痛,喉头一甜,一股殷红呛咳了出来,将那份消息条陈染红。

  “公子!”重九急声喊了一句。

  “咳咳,不、不必惊慌,”楚延琛将口中残留的半口血水咽下,从马车里的小几旁抽出一条帕子,低头拭去唇边的血渍,而后一点一点地慢慢擦净手中沾染着的血色,哑声道:“先回府。”

  “把武先生和严先生都请来。”楚延琛闭着眼,靠在车壁,缓缓地道了一句。

  多日来的不安在此刻落定,他先前也曾想过江南道可能会出事,可是当时他给赵清婉留了那么多人,便是江南道上的齐家也是自己的眼线,若是出了事,不说能不能阻止,但至少消息能够送得出来吧?

  因此,这些时日,他收不到消息,只是以为无事告知,加上这段日子京都里的方方面面要思虑得太多了,他便放松了警惕。

  一步错,便就步步错。

  楚延琛只觉得心头闷闷的,同宁惠帝的交手,现下开启了,而他落于下风。谢相爷在狱中说的话,慢慢地浮上心头,赢了,便是最大的败局。

  他苦笑了一下,他心中藏着一抹侥幸,那是对自己最后的安慰,宁惠帝是赵清婉的父亲,过往宁惠帝极为宠爱赵清婉,那一份宠爱若是真心的,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然而,朝政上的争斗,哪里掺杂得进温情。

  为帝者,何来温情?

  而此时尚带着些许温情的宁惠帝正安静地听着殿内的太医的低语。

  “......陛下,时间不多了......”太医躬着身,低着头,半点不敢往宁惠帝的面上看去,刚刚经历了一场叛乱的宁惠帝,此刻要经历的将是丧子之痛。在殿内的太医们躬身屏息,不敢多言。

  宁惠帝沉默地看着殿内安静躺在床榻上的太子,心头涌起一抹痛楚,那是作为父亲的哀恸。他挥了挥手,示意殿内的人退出去。

  等到殿内的人都悄无声息地退下之后,宁惠帝慢慢地站起身来,满殿的药味飘荡着,昭示着一种不祥的预兆。

  宁惠帝走上前,床榻上躺着的太子已经醒转了过来,他吃力地撑着身子,想要对宁惠帝行礼。

  宁惠帝伸手扶住太子,轻声道:“父子之间,不必这么多礼。”

  他扶着太子倚靠在床栏上,等到太子惨白着脸,微微喘了一口气后,宁惠帝便就在床榻边的椅子上坐下。

  “君臣之间,礼不可废。”太子无力地轻声回道。

  这一句话里,带着些许极其微弱的怨言。宁惠帝知道太子怨的是什么,他静静地看着太子,细细端详着近在眼前身形单薄的太子,眉眼间与他有些许肖似。这个孩子,是他一手教导出来的储君,这个庞大的王朝,本是要交到他的手上的,可是如今,却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太子感觉得到宁惠帝目光中的痛惜,他扯了扯唇角,低声道:“父皇,儿臣不孝。”

  宁惠帝摇摇头,他温声道:“秉德,现在还有哪里不舒坦吗?”

  虽然知道太子的情况很糟糕,或许是熬不了多久,但也不愿在明面上直白地说出来。

  太子轻笑一声,他看着宁惠帝,认真地回道:“不了,多谢父皇关心。父皇的身子可还好?对了,母后呢?”

  宁惠帝垂下眼,他叹了一口气,而后道:“朕无事,秉德不必担心。你母后倒是又病了,毕竟谢家......”

  宁惠帝的话没说完,但是太子明白,对于皇后娘娘来说,谢家如今出的事,确实是一个重大打击,况且皇后娘娘先前也才大病初愈,如今这般受了刺激,撑不住又病了也是正常的。

  “父皇,儿臣的情况,请您暂且别告诉母后。”太子苦笑了下,继续道,“儿臣怕母后更加承受不了。”

  “便是只有几日时间,也多瞒着几日吧。”太子徐徐道着。

  宁惠帝面上带着温和的笑,轻声道:“放心,朕都明白。你也不要多想,好好休养,会没事的。”

  “父皇,我不是三岁孩童了。”太子轻笑一声,无奈地回了一句。这般哄孩子的话,便就不用拿来哄他了。他自己的身子情况,又怎么会不懂呢?

  他的视线转向殿内的窗外,窗外的光线并不甚亮堂,带着一种凄厉的惨淡感,鼻息间满是浓浓的药味,纵然没有喝药,却也觉得满口苦涩。

  太子闭了闭眼,而后叹息道:“父皇,儿臣要死了。”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丝异样,说不清是害怕还是遗憾,或者还有愤怒,但最后都融成了平静。

  宁惠帝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来。他定定地看着太子,眼中带着一丝哀伤,好一会儿,才轻轻地道:“你还有什么想要做的?”

  太子缓缓吐出一口气,他睁开眼,面上一片肃然,清冷地道:“父皇,谢家……”

  他忽而又停了下来,似乎是在斟酌应该怎么将接下来的话说出来。想了好一会儿,太子自嘲一笑,开口道:“父皇,谢家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否看在过往的份上,放他们一条生路。”

  宁惠帝面上的神情很是微妙,他看着太子,随后低下头,沉声道:“秉德,你可知道这一次宫里宫外死了多少人?”

  “放谢家一条生路,那又有谁能放那些死者一条生路呢?”

  宁惠帝眉眼间透出一抹愠怒,他看着太子面上的恳切神色,话语里压抑着一丝怒意,似乎是对太子如今的懦弱感到气恼。

  太子听着宁惠帝的反问,他本就苍白的面色一点点地变得更加惨白,扯了扯灰白的唇色,缓缓一笑,自我请罪道:“父皇息怒,是儿臣思虑不周。”

  “只是,”太子的手掌紧紧攥着,他略微有些喘气,“谢家,我和母后毕竟出自......咳咳......咳咳咳......”

  话未说完,他便俯身咳嗽,剧烈的咳嗽声在殿内响起,太子瘦削的身子随之在颤抖着,宁惠帝心头一紧,他起身,轻轻地伸手替太子抚顺气息,只是在这咳喘声慢慢地平复下来的时候,淅淅沥沥的血水溅落在床榻边,落在了宁惠帝的衣摆处,殷红的色泽刺眼而又可怖。

  “太医!”宁惠帝惊声对外喊道。

  太子颤巍巍地伸手扯了扯宁惠帝的衣袖,他吃力地靠在床榻边,唇边沾染着血渍,与他苍白的面色呈现出鲜明的对比,闭了闭眼,略微哀求地道:“我记得,表哥并未参与,他远在江南道......父皇,给谢家留一线生机......千年世家,一夜覆灭,父皇,我,咳咳咳......”

  宁惠帝握着太子的手,看着太子呛咳出一口又一口的血水,及至太医涌进内殿,对着宁惠帝躬身一礼,而后为太子施救的时候,宁惠帝才轻飘飘地吐出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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