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蓁摇了摇头,“不冷。”
她抬眼看向远处,宫墙内外,皆是一片肃杀之气。
“楚绍的死讯,暂时不要走漏。接下来便是肃清朝堂,斩草需除根,他的党羽,一个都不能留。”萧誉眼中杀机毕现,“待漠北军彻底控制皇宫,朝局稳定后再宣布。”
“明日早朝,便是决胜之时。”容蓁的语气平静。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脚下是青石板铺成的路,延伸向远方。
枝头新绿在料峭春寒中颤巍巍地舒展。
容蓁的目光落在那一抹探出的新绿上,心中却无半点欣喜,“这春天,来的真迟啊。”她轻叹。
萧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沉默片刻,“是啊,迟来的春天。”
他伸出手,似要触碰那抹新绿,又在半空中顿住。指尖微蜷,最终收了回去。
容蓁看见了他指尖的犹豫,也看见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悲凉。
“盛京的春
天,总是这般冷清。“容蓁收回目光,看向萧誉,伸手握住那宽大冰凉的手。
萧誉的侧脸棱角分明,在阳光下,更显冷峻。他转首看向身侧之人,回握住那只小巧却在这初春寒凉中温暖的手,与之十指紧扣,嘴角渐渐扬起,“冷清也好,至少干净。”
容蓁没有接话,朝他明媚一笑后静静地走着。
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在他们身侧飘落,似蝴蝶飞舞,落在容蓁的绣鞋上,她却丝毫未觉。
萧誉停下脚步,弯腰拾起那片枯叶。
枯叶在他指间碎裂,化作齑粉。
“明日之后,盛京便会迎来真正的春天。”萧誉的声音很轻,却填满了容蓁本空荡荡的心。
容蓁抬眸,对上萧誉深邃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77章 止息好一个择贤而立。
金銮殿上,龙椅空置,唯有垂帘坠着,遮掩了其后的一切。
空气中弥漫着沉重的龙涎香,容蓁垂眸,听着垂帘外的动静。
大殿两侧,稀稀落落站着几位朝臣,皆是手握实权的重臣,个个面色凝重,如临大敌。
寂静的大殿中,终于有人打破了沉默。
“皇后娘娘,敢问陛下如今身在何处?”说话的汝阴侯是楚绍亲姐楚云的夫君,声音在空旷的殿堂内十分洪亮。
垂帘后的容蓁抬眼朝声源处看去,凤眸微眯,目光落在汝阴侯身上。他身着朝服,腰间玉带上的麒麟纹饰在昏暗光线下依旧熠熠生辉。此人身形高大,站在文臣之首,颇有压迫感。
殿内金砖铺地,倒映着殿顶藻井上的金龙,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她素手轻抚着垂帘上的金丝绣凤,指尖微凉。
“陛下龙体欠安。”容蓁的声音从垂帘后传来,清冷而威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汝阴侯眉头紧锁,“娘娘,容云洲无诏领兵攻入宫门,可是意图造反?”
语气强硬,毫不退让。
容蓁嘲讽一笑,“汝阴侯慎言,何来造反一说?”
汝阴侯再欲开口,遭人截断。
“诸位大人,”容平章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丝毫波澜,几位朝臣却是第一时间将目光看向这位御史大人。
容平章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终落在了汝阴侯身上,“可还记得,历代君王,是如何承袭大统的?”
汝阴侯冷哼一声,别过脸去,并未作答。
他身后的几位官员也纷纷低头,沉默不语。
殿内气氛更加凝重。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颤巍巍地站了出来,拱手道:“御史大人,历代帝王皆由先皇钦定,诏书传位,若无遗诏,则转由宗室大臣共议,从众皇子中择贤而立。”
垂帘后的容蓁轻轻勾了勾唇角。
好一个择贤而立。
莫不是因为先皇子嗣无多,不然这天大的便宜也落不到楚绍头上。
汝阴侯紧握双拳,骨节泛白,额角青筋暴起。他猛地转身,怒视着容平章,厉声道:“御史大人,莫非是想暗喻陛下不贤?”
说完,眼神瞟向不远处宫墙之上猎猎作响的旌旗,目光晦明晦暗,又道:“还是说……有其他意图?”
容平章神色不变,淡淡地回视着汝阴侯,只低头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展开。
圣旨明黄的底色在昏暗的大殿中格外刺眼,如同一道闪电,划破了凝重的气氛。
“这是……”汝阴侯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卷轴。
容平章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奉先皇遗诏。”
四个字,掷地有声,在大殿内回荡。
殿内众人皆是一愣。
遗诏?
殿内本就不多的大臣惊了几瞬后,皆俯首跪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金砖铺地,倒映着殿内众人的身影,显得有些扭曲。
容平章的声音不疾不徐,一字一句地宣读着遗诏的内容。遗诏中,先皇揭示容云洲是他与先皇后的嫡子——楚钧,前太子若有任何无得之举,皇位当由容云洲继承。
殿内鸦雀无声。
跪地听旨众人心下无不震惊!
就连垂帘后的容蓁屏住了呼吸,心跳如擂鼓,她感觉到手心有些湿润。目光落在众人脸上,将他们的震惊、疑惑、难以置信尽收眼底。
宣读完毕,容平章将遗诏交由几位两朝老臣辨认。
老臣颤巍巍地接过,仔细辨认着字迹和印玺,脸色越来越凝重。
半晌,一位老臣抬起头,声音颤抖着说道:“这……确实是先皇的亲笔……”
另一位老臣也跟着道:“印玺……也是真的……”
殿内再次一片哗然。
先皇遗诏,如一道惊雷,炸响在他们头顶。
汝阴侯的脸色变得煞白,嘴唇微微颤抖着,他身后的几位官员亦纷纷变了脸色。
几位老臣将遗诏呈给容平章,神色复杂。
容平章接过,再次看向汝阴侯,“汝阴侯,可还有异议?”
殿内光线昏暗,唯有从高窗透进来的几缕光线,照亮了漂浮在空气中的细小尘埃。
容蓁的目光落在容平章身上,见他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模样,心中稍安。
汝阴侯的呼吸声越来越重,仿佛一头困兽,随时可能暴起伤人,他手指颤抖,指着容平章的手指骨节分明,因用力过度而泛白,“先皇遗诏,为何会在你手中?”汝阴侯厉声质问。
“先皇后薨逝后,先皇悲痛,为保护襁褓中的嫡皇子,才将年幼的小皇子与遗旨一并转托给家父。”容平章的声音低沉有力,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他手中的诏书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金色的光芒,好像一把利剑,直指汝阴侯。
几位两朝大臣几乎同时将目光转向沉默不言的容玉山身上,只见他神情淡然,既是在如今这样的局面依旧沉稳。两朝大臣们这才心里有数,亦点头道:“先皇后当年确实薨的很突然。”
汝阴侯身后的刑部尚书郭振往前一步,拱手道:“容相,既是先皇遗诏,为何拖延至今日才示于人前?”
郭振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容蓁的目光从容平章移到郭振,又落到汝阴侯身上,这两人皆是楚绍的心腹,利益全系楚绍身上。
她眸光暗了暗,只可惜……
容玉山还未开口,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
众臣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殿门。
一道身影出现,逆着光,看不清面容。
“因为他,为君不仁,德不配位!”
殿内众人被这清朗的声音震得皆是一惊,目光齐刷刷地朝殿门瞧去,汇聚在那道身影上。而这六个字,更是六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心怀各胎人的心头。
这声音,是二哥!
一袭青衫的容云洲,步伐沉稳地走入大殿。每走一步,殿内的气氛就凝重一分。他腰间并无佩剑,身上亦无甲胄。可周身的气势,却比任何披坚执锐的将士都要凌厉。
纵然他已上交虎符,军职被替代,可此刻,却无人敢轻易斥责。
众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容云洲一步步走近,走到容平章身旁。
金銮殿上的金砖,被他的脚步踩得发出轻微声响,这声音在寂静的大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汝阴侯的脸色更加难看,他死死地盯着越走越近的身影,身体绷得笔直。
郭振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金砖冰冷的光泽映照着容云洲坚毅的面容,更衬得他气势逼人。
容云洲的目光扫过众人,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洞穿人心 。
汝阴侯在他的目光下,竟不自觉地后退一步。
容云洲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带着嘲讽和不屑。
他转头看向容平章,锐利眼神化为温情,“大哥。”他轻声唤道。
容平章颔首。兄弟二人并肩而立,便是两座不可逾越的高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