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贵大娘子_青丘一梦【完结】(44)

  她在旁称取香粉调制适合夏日用的新香料,一壁闲谈道:“昨日请来那位医者, 真娘你瞧着如何?他在我跟前掉了一番叫人云里雾里的书袋子, 我不通医理, 只觉着怪唬人的。”

  “在我那是空谈一番医理, 大约自知无力应对,才不敢深谈。”徐问真面有忧色, “宫中御医所言,听着不敢十分安心。家中还是得有一位擅理肺疾的医者常驻调理,京中左近的倘若不善, 我想不如看看外地是否有能请来的名家。”

  如今问星的病症平日看着无法,乍然一发却极重,这一回病发,可见他们从前都对“水火无情”四字掉以轻心。

  此次发作还能控制,倘若平时不善加调理,任由发展,下次如何就未可知了。

  御医署的太医来,不过说了番囫囵话,留下的两个方子,白芍倒说比她的对症,可总不能将宫中的太医常年请回家来吧?

  大夫人叹了口气,“是得上心。这些病症,还是愈小愈好调理,你十七妹年岁尚幼,能在家中调理好身体最善。”

  “安州附近杏林风重,多有医道名家,让十弟多留心打听,很相宜。”徐缜注视着棋枰半晌,落下一子,正说话间,女使匆匆停在阶前,不多时秦妈妈很欢喜地回来报道:“去安州的云姑姑、管事等人回来了。正在二门外下马,预备往上院请安呢。”

  三人听闻,立即起身往上院去。

  此行主事的女仆是t大长公主多年近身女官,曾照管徐缜长大的傅母云姑,她少年丧夫,膝下无儿,归于公主府服侍公主后再未离去,性情沉默,不苟言笑,但对晚辈细心慈爱,徐问真幼时曾得她照顾。

  十郎徐纯少年时由她先口授诗句以通文意,对她既敬且畏,大长公主遣她前去,正因此故,云姑果然不负公主所望,在安州不到十日的功夫,便将十郎君与柳氏整治得明明白白。

  徐缜派去的则是管事秦兆,他少年时是徐缜的书童,如今徐虎昶逐渐将家事交给徐缜,族中事宜多由徐缜代为出面,秦兆作为徐缜心腹,便成了府内数一数二的大管事,如今专管府内人口——他是秦妈妈的夫婿。

  上院里,大长公主已得到消息,并将问星召到身前。

  经过数日调理,问星身体已有所好转,虽然脸颊上消下去的软肉一时半刻是养不回来,但唇上终于有点血色。

  大长公主很爱怜地将她搂在怀中,细细问饮食服药如何,又道:“此番你母亲遣人回来探视你,她心中很惦记你。”

  问星对母亲的印象只来源于常来探望的吴侯府舅母,那是一位十分慈和可亲的夫人,闻言不由生出一些期待。

  大长公主见状,却心道造孽,是时乳母抱了二十一郎见觉来,正是问星的胞弟。

  小见觉比明瑞明苓还小一点,正是话还说不明白的年纪,进来被乳母抱着请了安,就坐在大长公主另一边,满怀好奇地东摸摸、西看看。

  他的乳母体态微丰、笑容和煦,又笑着对问星行一礼,“娘子几回来信,格外惦记小娘子的身体,只因身体不便才未能亲回探视,却派回了傅母赵妈妈。赵妈妈服侍娘子从幼,引习娘子礼仪,娘子敬如亲长,稍后小娘子见之,请以媪、姑呼之。”

  问星有些懵懂地点头,大长公主自顾揽住她,轻抚她细软的发丝,笑声道:“难得今日你好精神,竟然舍得你长姊出去,原来是你阿娘的信使到了,母子感应,真奇。”

  问星状态不好时便格外黏着徐问真,大长公主这是打趣她,问星脸一红,“祖母!”

  “小小年纪,休学你长姊。她幼时是唤我阿婆的。”大长公主道:“勿做老成之态,还是个孩子呢。”

  女官锦瑟在旁笑道:“正是呢,咱们大娘子虽然如今沉稳持重,年幼时却最亲近公主,小娘子无需学大娘子如今的模样,稚子天真十分可爱。”

  见祖孙二人融洽说笑,见觉的乳母神情有些尴尬地退下,在一旁轻哄着见觉。

  不多是,问真一家三口至,问星露出一点欢欣神采,欢欢喜喜地下榻见礼——方才的氛围实在太奇怪了!

  见觉的乳母说话怪怪的,祖母好像不大乐意。

  她一直生活在徐问真身边,双眼所见的都是长辈慈爱、姊妹亲切、婢仆敦厚,头一次亲身感受到一点硝烟味,浑身都不自在,这回见了徐问真,真如乳燕投林一般。

  徐问真淡淡看了眼房中众人,仍叫问星回祖母身边坐,自己坐在母亲下手,不多时,云姑率众入内,身后果然跟随一位年长妇人,衣着颇为光鲜体面,发丝用头油抹得一丝不苟,挽着的发髻上簪着一对银头钗,入内后先向大长公主行拜礼。

  起身后,又依次向徐缜、大夫人,后赶来的徐纪、七夫人与徐问真见礼,最后才露出一点笑,看向问星与见觉,“见二十一郎、十七娘子安。”

  问星在秋露的引导下下榻,微微欠身口称“赵姑”,赵姑忙道不敢,上前亲自服侍问星重又坐下,然后亲切热络地问候一番,又代十夫人再四感谢大长公主、大夫人与徐问真对问星姊弟的照顾,话说得十分客气,感激之色溢于言表。

  她又说:“我们娘子本欲亲身前来,一来探视小娘子,二来随郎君赴任数年未曾回京,想尽孝道于舅姑之前,奈何临动身时身有不适,医者请小心珍重,故未敢来,只遣奴婢卑微之身聊代,命奴婢千万告罪于殿下座前。”

  这些话大长公主都已在信中见过,十夫人的言辞只会比赵姑还恳切万倍,大长公主能怎么说?她难道能斥责疑有身孕,为了安胎才不敢来京的儿妇吗?

  唯有宽慰两句而已,赵姑待问星倒是很亲近的模样,又请在京时亲自陪侍,大长公主见她面上好歹做得过得去,不想阻拦问星与她母亲的人亲近,便点头允准了。

  大夫人回正房后,面色却阴沉起来,“不知所谓。”

  按照云姑的说法,他们到安州后,先拿下了柳氏,然后彻查十郎宅中人手,清查出柳氏受贿帮人便宜行事之事,幸而十郎还未深涉其中——他生为公主与国公子,长在富贵丛中,所用无不珍奇,安州那些富户能拿出的东西他还看不上眼。

  但纵出一个胆大包天收受贿赂的枕边人还浑然不觉,便是大过了。

  云姑持着大长公主的紫檀杖,结结实实地打了十郎二十杖。

  十夫人见了大长公主派去的人,泣涕如雨,既哭自己为女儿生命安危所急,又哭这些年被柳氏压制的种种艰辛,与十郎既哭且诉,像是要一伸多年委屈。

  十郎刚刚发现从未看清过珍爱多年的枕边人,蓦然回首,却发现辜负良多的原配妻子对他情真意切,简直感动得无以复加。

  夫妻二人自此修好,情愈浓,所以云姑等人回京,一直说要一同归往的十夫人才不在车队当中——她身有不适,偶有呕吐之感,疑是有妊在身,自然不敢再受旅途奔波。

  “你十叔母聪明,又不大聪明。”大夫人垂着眸,声音很轻,若一阵生怕吹破花草的风,“她知道柳氏伏诛,你十叔大受打击,正是他们夫妻修好的时节。却不知多情男人的情分,爱你时视如珍宝,厌你时恨不能弃逐你入流水飘零。此刻还想着牢牢把住男人,时刻摆明战旗防备下一个‘柳氏 ’,不过是自困围墙,平添烦心罢了。”

  至于身孕之说,大夫人未作置评,只是道:“她或许是不敢来京,怕面对自己的生身骨肉。……你十叔、十叔母如此,十七娘日后只怕不能依靠多少,真娘,她若一直如此敬爱信赖你,你便多照顾她一些吧。”

  徐问真看出大夫人情绪不佳,轻轻应是,大夫人注视着她半晌,闭目叹息,“是我过激了,只是十七娘,实在可怜。”

  十夫人只能说是柔顺夫婿,不够刚硬坚强,十郎这么多年被枕边人蒙着眼耳浑然未觉,知道女儿生死未卜关头却只自伤自怜,为人夫、为人父都大有不足。

  徐问真明白大夫人的心思,只能款款安慰她,又道:“十叔父短期还不能调回中枢,十七娘跟着咱们,我照顾她,明苓明瑞有的,她自然都会有。母亲放心吧。”

  大夫人点点头,握着她的手,久久无言。

  云姑等人回京后,徐府很是热闹了两日,吴侯世子夫人先登门造访,又请赵姑过去陪吴侯夫人说话,不过只是这些了。

  端文太子一去七年,京人对他的印象已经逐渐淡去,但当年帝后失子的癫狂之态——尤其陛下借机拿世族开刀,实在令人不敢忘怀。

  他的生辰、冥寿、忌辰,大家都牢牢记下,虽然这几年宫中祭祀端文太子不似前些年频繁了,但御前与宫中行走时,还是小心行事。

  外命妇入书拜见皇后,更是绝不敢在这几个日子。

  生辰三日前,徐问真便准备闭门斋戒。

  这些表面的礼节功夫于她不过是信手拈来,无论心中对亡者究竟有无惦念之情,她都会将事情做得尽善尽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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