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贵大娘子_青丘一梦【完结】(199)

  云英看起来还算沉着,从容起身揖礼应诺,“云英与皎娘敬候县主。”

  “你名‘皎’?”问真点点头后,目光投向何氏,看着她那双盈盈含着泪光,憔悴不掩明亮的杏眸,“真是个好名字。”

  人虽柔弱了些,可敢将那封血书存留下,今日又揭发告状,将话说得清晰明白,已经算很有勇气了。

  她看出二人都有些紧张,宽抚道:“你们且去饮茶稍坐吧,我只是还有些后续安排,与一些不明之处要与你们说说,并无甚紧事。”

  二人才松一口气,在品栀的引导下退到后堂。

  老宅管家见缝插针上来问安,问真平淡地叫起,见她没有刻意晾着自己,管家松了口气,又忙告罪道:“奴坐居苴安,竟久久未能发现族中这些轻狂之徒、不法之事,将事情报与本家,实乃大罪。”

  “贼心叵测,在所难免。”问真抬眼看他,“从前的老徐管家,是三月里亡故的?见素提拔你上来的?”

  管家忙道:“正是,家父亡故后,大郎君念及宅中须得有人照管事务,命小人在孝当值。”

  “老管家一世忠心,难为你了。”问真带着点感慨的语气叹了口气,命人赐下数匹绢布与他,管家连声称谢,又要回禀屋室打点情况,正值门房通报:“县君拜访县主。”

  问真摆手道:“你且去吧,事情只管说与含霜知道。我不仅自己回来,还有顺安县主、见素家的一双儿女与一位郎君,都要好生侍奉,各处供给行同我的例子。”又命他代为迎接县令。

  管家连忙称是,而后退下。

  含霜脚步迟缓,作势替问真整理妆容,问真眼光一递,无需多言,她便微微颔首,示意问真放心。

  能来苴安做地方官,从前与徐家没有关系的,上了任多少要搭上一些。

  他对问真这位徐家县主本来打算恭敬客气地对待,你是地头蛇,人家亲爹还是宰相呢!他要和人硬碰硬,都不够斤两,何况人家堂堂正二品县主,他低头客气些不丢人,他上官见了还得行个礼呢!不算谄媚讨好宰执了。

  结果人家抵达苴安,还没碰到面,先听到了永安县主回到祖宅大杀四方的消息。

  五六个人被打得血淋淋,站都站不直地送到县衙,每个人有不法之行的证据列得清清楚楚,所有可用的人证全部写明。

  这哪是普通坐享荣华的富贵娘子啊。

  说是活阎王还差不多!

  县令扪心自问,他对自家人可下得了如此狠手?可能在短短时间内便掌控如此多、如此清楚的证据,一见面便毫无顾忌地着手处理?

  这是何等的雷厉风行,又是何等的底气!

  他对这位徐家大娘子不由更生出两分敬畏,从前听到的那些姻缘风流逸闻,这会脑子里一点都不敢想,原本想象中的富丽贵女变成冷面罗刹。

  他入门老老实实行拜礼后,叉手微微侧坐、目光轻垂,俨然是一副谨慎恭敬,面对上官的态度。

  问真态度倒是很平和,言辞客气有礼,先送上一些京中土仪,礼貌地问候一番,才说起族中之事,其中徐平寿被她着重提及,再三道:“请县君千万依律处置,无以我徐氏门庭为念。族中有此卑劣之辈,才真叫祖宗蒙羞!我已去信京中,与父祖严明,将其六人逐出族谱!”

  县令立刻明白她的态度,郑重应下,又宽慰她:“王谢门庭尚有膏粱纨绔,县主勿以此为怒,恐伤及玉体。下官定严依律法,惩罪慰良,还以昭昭公理,请县主放心。”

  “有县君此言,吾无忧矣。”问真郑重向他一揖手,她虽仍在座,县令却连忙起身回礼,问真忙道:“县君无需如此拘礼,且尝此茶,此茶名‘仰秋’,乃今秋京师时兴的新茶。”

  见她态度如此客气,县令悬着的心松下一点,方才吃着没滋没味的茶终于嗅出一点香气,他忙配合饮茶,然后连声夸赞。

  问真又交代了何氏之事:“徐平寿家苦主之一的何氏,从前碍于长幼之序,受制于徐平寿,是可怜之人。徐家长子原已仙逝,何氏已为他守满三年孝期,可以不算做他们家的人了。

  徐平寿夫妇意图谋杀何氏之事,千万不可以长幼之礼轻易揭过,何氏父母生养她一场,苦备妆奁为她定得婚姻,徐平寿夫妇谋杀何氏,这桩罪行若被轻易放过,又如何对得起他们夫妇?”

  孝道对孝道,不是什么大事,徐问真这会只要不砸县衙的牌匾,她说什么,县令都没胆有二话,闻言立刻答应了——这对地方父母官而言,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当下断案,官员的主观意见还是占大头的。

  其余事情,问真稍微交代一番,都说得差不多了,她才婉转客气地端茶送客,又邀请县令:“待我等修养停当、府中整顿完毕,鄙府聊设小宴,诚邀贤伉俪阖家来访。”

  县令连忙答应。

  等走出徐府的门,被阳光照到,他才松了口气,随从迎来:“阿郎,上轿吧,娘子还打发人来问呢。”

  县令吐出一口长气,随从小声问:“可是那位县主很难相处?”

  县令忙制止他,又道:“县主并未倨傲无礼之人,待我十分和善可亲。只是县主高华威仪,我于座前对答,不敢放松心神半分。”

  随从忙搀扶他上轿,主仆众人离去。

  问真慢慢吃完一盏茶,眉目终于放松一些,站起身看了眼在廊下垂首候命的徐延寿,抬步走过去一些,“怎么不进屋里回话。”

  “奴衣角沾血,恐污娘子之目。”徐延寿忙后退数步,问真摇头好笑道:“人是我叫你砍的,我难道还会怕这点血?若这辈子只有这点血来污我的眼,倒是好了。”

  “介绍徐平寿买地的那个中人,找到了吗?”

  徐延寿恭谨回:“他阖家于三个月前迁往外地去了,正在查访踪迹,路引、名帖俱非真实。”

  “他和徐平寿交好有一年多了吧?”问真冷笑一声,“真下本钱呐。另外几个平日交好的狐朋狗友都查查,这边摸不着线头,那边没准有线索呢。”

  徐延寿立刻应诺,问真思忖一会,又吩咐他:“安排两个面容低调平凡的人手过去,保护季郎君。”

  留州说安全,不算十分安全,有心之人仍然蛰伏于暗中。

  季蘅总不可能一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宜如问星、明瑞明苓那般一出门动辄护卫成群,季蘅只怕不适应,还是安排两个可靠的人手过去为好。

  徐延寿唯有低头应诺,问真吩咐完了事情,又唤秦风来吩咐一番,含霜悄无声息地走过来,堂前已经唯有一路从京师护送他们的护卫。

  问真看了眼含霜,含霜低声道:“已经安抚住了。”

  “食水上要换成咱们的人手,每日采买菜品秦风你派人上心,府邸布防不要放松,与延寿你们配合安排。盯着管家的人仍是盯紧了,稍有蛛丝马迹立刻来报,含霜你在宅中留心,府里的人手要筛成稳妥的,还有本地的祭田地亩账目,明日叫他们送来。”

  问真吩咐了许多,又道:“这段日子,大家都忙些,等家里的事情料理清楚,都来领红封。今年年底的例赏,除了府里的,我这里,比往年单独与你们的再翻一倍!t”

  秦风等人连忙谢赏,声音传出去,护卫中的年轻人们忍不住来问,听闻消息,面上顿时都染上喜色,气氛顿时轻松愉快起来。

  秦风和徐延寿很快收敛喜意,问真摆摆手叫他们退下,他们转身如何安排事务、紧属下的皮,就不在问真的考虑范围。

  她携着含霜转回后堂,云英与何皎娘被安置其中,因问真久久未到,正惴惴坐着,听到隐约的脚步声,便忙探头来看,见到问真的身影,立刻双双问安:“见过县主。”

  “何娘子有病在身,何须多礼?”问真命人搀扶她,又看向云英,恳切地道:“今日云娘子为友人仗义拦车,实在高义,徐某佩服。”

  云英应是个及笄不久的年轻娘子,生着一双澄澈而机敏的眼睛,黑黝黝的眼瞳极亮,透着灵动鲜活气,但其行礼、落座的一举一动都十分合宜,且做出来并不刻意,是行云流水的自然,应当是自幼接受教育,已经将礼仪刻到骨子里。

  徐家娘子们、宣娘、宣雉甚至如今年岁尚幼的谢敏……都是如此。

  但她的肌肤就不是久在闺中万般娇养的莹白,而是蜜糖琥珀一般的颜色,巴掌大的脸上生着那样一双明亮的眼,正如丛林中敏捷聪明的豹子一般。

  问真很难不对这样的娘子生出好感。

  云英被问真一夸奖,脸颊微红,露出一点赧意,倒不见方才正义凛然、分毫不惧的模样,“县主过奖了。”

  问真含笑,“折腾了半日,你们只怕都腹中饥饿,先用些点心,稍后留顿饭食再回。”

  何皎娘还有些拘束,初长成的豹子一样的云英或许是嗅到她的友善,不再客气推拒,而是认认真真地道了谢。

  问真微微一笑,这回笑意流到眼底,她又看向何皎娘,道:“徐平寿长子既然已过世三年,你与徐家可以撇开干系了,回头你装好自己的嫁妆,回家便是。你经历这一番波折,全因徐家而起,嫡支对徐平寿有约束不周之过,问真代徐家向你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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