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贵大娘子_青丘一梦【完结】(166)

  她这话不轻不重,若是私下说来,是母亲对儿子的谆谆叮嘱,对孙女的关切疼爱,但她在明面上说了出来,阖家皆在,婢仆众闻,意义便大不一样了。

  她明说七夫人笨拙,还说心疼圆娘劳累,就是表达对七郎夫妇的不满。

  这回哪怕顾虑过节,徐纪不能轻飘飘带过去了,连忙起身告罪,问圆等人连忙起身,大长公主才道:“如此惊慌做什么,家人欢宴,说话随意些,若你息妇知道了,千万替我宽抚她,不要在意。”

  作为从小跟着大长公主在交际圈中杀来杀去的小摆件,徐纪很清楚母亲这句话需要怎么听——这是叫他回去必须好好和息妇说清楚,哪怕她身怀有孕,不能受刺激,有些事情不能含混过去。

  问显方才所言是急切之下脱口而出,或许不是七夫人的原话,但七夫人的原话一定不大好听。

  这还不算最紧要,徐纪清楚自己夫妇这段日子更叫母亲不满的行为是什么。

  他忙老老实实答应下,大长公主摆摆手,叫他回座。

  但公主今晚显然不想轻易鸣枪收兵,她对自己生的儿子实在太清楚不过,是有原则,又心软情深,待家人好,这事有利有弊,比如在他息妇的事上,这些年他就没弄明白过,两人看似浓情蜜意和和美美,又总是扯着一根绳无形中僵持。

  七夫人入门这么多年,其实从未真正改变过,许多年轻时的缺点,如今或许上了年岁,地位稳固,肚子里又添了孩子,大意放纵之下,谨慎褪去,便更加变本加厉。

  大长公主看得很清楚,七夫人原本是什么样的人,是在娘家十几年养成的,她自己圆融自洽,当然无法轻易改变,嫁汉嫁汉,这时七郎就要显出用处来。

  他从前只想做大丈夫,享受夫妻和美、儿女乖巧的美好生活,又自以为是地以为将妻子保护在羽翼下,让她享受荣华,自己不纳妾、不好美色,专注妻儿,便是端正君子、无暇丈夫了。

  呸!

  他息妇做错了事,自己不能改正,他不帮忙指出缺点,那还有什么用?

  七夫人出身寒微,不懂高门往来的人情世故,不知道其中细微处的用心,这很正常。

  她自小没经历过,又没有那个一点就通的聪慧劲,不懂难道不是应该的?

  这种时候他这个丈夫不慢慢教导,反而指着母嫂帮扶,又是什么道理?

  那陈家女是嫁了他徐纪,还是嫁了她周云开和赵持盈?

  原本七夫人行事谨慎,处处小心,没酿成什么错处,这些事情大长公主都可以忍受。

  但这两年七夫人渐渐褪去高嫁的小心,又自认儿女众多有了依仗,行事逐渐大胆,大长公主对她的毫无改变便不满起来。

  年初出了那件事,长媳点了次子一次,她在儿妇身上看出些变化,原本还挺满意,不想年底接连这几件事,又看出无用功。

  这小孙儿来得太不巧了,这身孕一来,七郎便小心翼翼起来,不敢沾惹息妇了。

  原本还剩一两个月,她打算忍过去,今天问显说话实在不成样子,她才借故发作。

  这件事给大长公主心里打了个警钟,儿孙失德,就是来日的祸患,问圆见明都是好树苗,问满亭亭玉立了,问显、见新和肚子里的可还小呢。

  七夫人愈发大胆,若不好好扳正,对几个小的实在不利,迟早是祸患。

  这些思虑都只在转瞬之间,大长公主眼光t在次子身上淡淡略过,又看向问圆,这回真情实意地露出笑容,道:“前儿你说年后想下江南的事,祖母仔细思虑了,觉得极好。只是有一点,出门千万要仔细,再多的财物,没有这条命紧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千万要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问圆听她赞同,顿时彻底放下心,连忙起身应诺,大长公主又道:“金桃留在家里,你只管放心。我、你伯父伯母、父母、长姊都会照应,还能叫她小孩子家受了委屈?你只管放心地走,回来时保管还是个白白胖胖的小娃娃,说不准都会喊娘呢!”

  她就是有一语定乾坤的气度,立刻能叫人找到主心骨。

  问圆深深拜下,“多谢祖母疼惜。”

  大长公主微笑着注视着她,“去吧,且去外面,看看天有多高、地有多广。人这一辈子,只困在四方天里,不看看外面的天地怎么能行呢?”

  这一晚宴会气氛说不上好坏,总归最后敬椒柏酒时,大家都是笑盈盈的,只是问显几次悄悄拿眼去看问星,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晚些从楼阁中出来,徐纪还有些恍惚,问圆带着妹妹们与他辞别,徐纪忙叫住她,轻声问:“圆娘,你想出去的事——怎么没与爹爹说过?”

  问圆垂垂眼,摆手示意问满带着问显先走,并扶住徐纪道:“儿送您一段路,咱们慢慢说吧。”

  徐纪顾不上两个小女儿,摆手叫她们去,沉下心点点头。

  风声隐隐吹来问圆的第一句话,“儿一直知道,爹爹很疼我,我与王家和离,阿娘颇有微词,唯有爹,自始至终未呵斥女儿一句,金桃出生,立刻叫金桃从徐姓、登族谱。阿爹待我的疼惜之情,骨肉之恩,问圆三生无以报答。”

  徐纪眼眶微红,“这是我为人父应做的,你谈何报答?”

  “小时候,姊姊父母不在身边,只能跟着祖父祖母居住,我稍微懂事后,还觉得姊姊可怜,所以无论祖父祖母如何疼惜偏爱,我都不曾嫉妒,毕竟我有父母在身边,阿爹对我又如此疼爱,会将我抗在肩上看杂耍,带着我到城外骑马。”

  “可年前,为姊姊是否能够祭祖一事的论断,忽然叫女儿意识到,您待女儿,与伯父待姊姊,是不一样的。”

  “伯父想将姊姊放做振翅的鹰,您想将女儿养成树边的萝。”问圆声音平平,轻声道:“女儿几次说暂时不愿考虑婚嫁之事,您或许都认为女儿是小孩脾气,或者对前头王家有心结,畏惧不敢踏出这一步吧?这点‘脾气’‘心结’,是稍微劝解,女儿就能想开的。”

  随着问圆的话语,徐纪逐渐皱起眉。

  “可您当年,拒绝聘娶名门,执意要娶阿娘时,心意是多么坚决,我如今不想再嫁,只想先做自己的事,是多么坚决。”问圆忽然顿住脚,目光坦然而坚定地与徐纪对视,“这是女儿的选择,而非徐问圆需要被人解救的困境。”

  徐纪怔怔地看着女儿,眼中几分震撼,几分不解。

  —

  问真带着三个孩子回了明德堂,明瑞明苓怕是今晚玩得最高兴的,已经精疲力尽地趴在乳母肩头睡着了。

  问星牵着问真的手慢慢走着,等渐离人群,才低声问:“云娘子的茶肆很特殊吗?”

  “云家茶肆干干净净,今日到场者,并非只有我们一家闺秀,名门贵女、书香淑女,甚至平民女子,喜好云岫的琵琶与烹茶之道者数不胜数,她这门生意做得清白坦荡,仰俯无愧,若说她依仗最多的人,却是我。”

  问真蹲下身,认真地与问星诸事,“何况女子的清白身份,从来不能由自己做主。阿星,你要记得,世间女子多如繁花,却大多身如飘絮,只能任东西风吹纵欺凌,若有余力时,要加以帮扶,无余力时,哪怕不能帮扶,不要落井下石,更踩踏一脚。”

  “今日你我居高门、处高位,可阖家富贵皆依凭公府官爵,倘有一日,世事流转,我们可能从高处坠落。届时,今日咱们踩踏的一脚,可能会落在自己身上。”

  问星沉默半晌,用力点头。

  来到这里将近一年,穿的是织锦绫罗,食的是燕参翅肚,满门朱玉锦绣,她只为大宅门里的隐晦风雨所不安、谨慎,却从没想过,最不安稳的,原来是女人这个身份本身。

  她们并没有自己在这个世道站稳脚跟的权利。

  她们今日之安稳,全依凭于家族中的男人,若有一日政治倾轧,徐家大厦倾倒,她们会从云端坠落,顷刻之间,便能从高门贵女,变为任人践踏的所谓贱籍。

  或许届时,她们连婢仆都不如。

  在正月寒夜里,问星裹着厚而柔软的皮毛氅衣,本应十分温暖,却忽然感到一阵浓浓的寒意爬上身躯,直钻到她的脊梁骨里,让她险些站不稳。

  “今日我家风光无限,明日大厦倾倒,只在上位者一息之思,总要居安思危。”

  所以她才要扒紧了周元承,哪怕圣人如今表现得对她再偏爱、再疼惜,绝不敢放松懈怠。

  只有这样,真有来日,她至少还有个县主身份,是个为周家男人不嫁的痴心女子,她还能——至少保住自己与徐家几个人。

  见问星被吓得如此,问真抱住她,轻拍她的脊背,“不怕。祖父与你伯父们都居官小心,咱们家三代人简在帝心,这一世安稳,还是可以保全的。姊姊与你说这些,只是酒后多思,多话。”

  她有些懊悔,这些话不该在问星这样小的时候就与她说。

  至少等问星再大些,到十来岁上,该读的书读过一些,史书中的悲惨故事见过两桩,这些话,才不至于对问星造成太大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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