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贵大娘子_青丘一梦【完结】(128)

  好一会,他的笑声终于忍不住了。初冬寒夜,季蘅傻乎乎地站在风里笑,迎着冷风吹了许久,直到葛妈妈不放心地出来唤他,他才跟着回到房中吃晚饭。

  原本想好的游园,当然抛诸脑后了。

  少年人的隐蔽情感,总是酸甜涩口,患得患失。

  得到的一点回应并没能让他心安,反而是更加紧张,辗转反侧,不知所措。望着那件披风,他更加舍不得睡去了。

  生怕一睁眼,就再不是今夜的美梦。

  竹楼里,问真披着衣裳起来观月,含霜听到动静绕过屏风来看,看到她站在窗边,窗寮打开,她借着月光在案上铺设笔墨。

  “天这样冷,不怕经了风。”

  含霜轻轻抱怨一句,问真深吸一口寒凉的空气,“左右睡不着,想做幅画。”

  又觉得心里燥得很,那种喜欢的东西近在手边,还没有真正得到的感觉。

  她手上动作仍然慢条斯理地,先挽好衣袖,才慢慢调理颜料,含霜便披上衣裳守在一边,将问真卧房的琉璃灯一盏盏点起,寒夜里,竹楼二楼散出温暖的灯光,亮如白昼。

  窗寮被合上,偏房的窗轻轻开了一重,问真在生活方面其实很老实听话——含霜虽不絮叨人,少有激烈的情绪,但她一旦将身体祸害t病倒了,含霜就会双眼含泪地坐在榻前服侍,甚至能够一整日一声不吭,无事时便无声垂泪。

  问真哪里经得住这个?只能老老实实地听话了。

  这算是她这位独裁大娘子唯一退让的地方。

  问真手上笔墨不停,眉目平和,目光却十分专注。

  她没画大幅的人像,只有一丛劲竹在她手下缓缓浮现,竹林青翠,却不显冷意,反而是旭日微斜时,竹林被温暖昏黄的阳光笼罩的氛围。

  竹林偏僻处,露着一抹苍青的衣角,隐隐约约是半个背影,耳边霜满天却栩栩如生,有一种别样的灵韵,几乎要脱纸而出。

  如同花上霜,比晚霞紫云稍淡,较叶上寒露较浓。

  含霜掌着灯,她看着问真专注的目光,清楚此刻无需她侍候茶水,便只点好炉子,静静地侍候在一旁。

  问真的身量很高挑,比含霜要高出一个头,她必须稍微仰头才能看到问真的脸,虽然平日她在问真身后从来是低眉垂首的模样,但对问真的神情面容,她实在再熟悉不过。

  京城的十几年富贵,云溪山的六七年寒暑,是她们一起走过。

  在这座小楼里,她看着问真装扮消沉,演出形如槁木、心如死灰的意态,虽然心知是假,可想要骗过别人,必须先骗过自己,包括自己的身体。

  所以那时问真的每一点病容,每一点伤心,都不是假的。

  她先把自己逼到悬崖峭壁上,叫所有人都深刻相信她对周元承的深情厚谊,她的生不如死。

  她才能赢得更多的眷顾与庇佑,真正拥有一条活路。

  一条几年后,畅快舒心的活路,而不是哪怕捡回一条命,是苟延残喘,在缝隙中求生。

  白芍在那年掉了自己平生最多的头发,问真受的苦不少,然而她从没挂在嘴边念叨过。

  她这辈子,最不怕疼,只要能赢。

  含霜深吸一口气,压抑住从心口涌上,蔓延到整个腹腔与喉咙的酸楚,看着问真透着健康光泽的脸颊、专注有神的双目,虔诚地希望,她顺心就好。

  世间万事,她顺心就好。

  礼法俗言,人心变故,都不值得记挂,只要徐问真顺心就好。

  无论季家郎君最后到底如何,能陪娘子一回,使娘子有两年的欢悦,便很值得了。

  问真可不知道含霜都思索了多少,她画完最后一笔,天边已经蒙蒙的亮,她微舒一口气,才反应过来熬了一夜,但看着笔下的画,心中却格外满意。

  翠竹有神,清峻而不见寒意,这是最难得的,画面角落上的青衣人影只能说一点配色,那朵如霜如雪的霜满天却是点睛之笔。

  今日这片竹子,可以说是问真最满意、画得最舒心的一幅,反正天亮了,她反而不急着睡,忍不住坐在窗边,叫含霜熄了灯,借着天光细细欣赏起来。

  含霜看出这片竹子好,挺秀有神,清而不寒,她自幼跟着问真学画,赏过许多名画,看出在笔法上,问真这一幅或许不及那些专攻画技的名家,但其中之风韵灵动,已经超脱俗流,绝非凡品。

  她看着问真观画炙热专注的目光,明白问真画出如此画作的激动与满足,索性不去打搅问真,只用炉子上的热水将茶盏烫好,沏了一盏杏仁百合香饮子来。

  等问真将画轻轻放下,她才将红釉官盏递上,“吃一碗香饮子,便歇下吧。我叫人传话,明早且不必急着回话,等您吃过午饭再来。”

  问真点点头,看到那幅画,这回没忘了季蘅——今天一晚上,就是季蘅那粲然一笑在她心里烧着,烧出这幅透着暖意的竹图俩。

  “传话给望梅轩那边,告诉他不必着急。几个孩子那里告诉到,叫阿芷带着她们先玩,让曲眉跟着服侍。”

  心里被巨大的满足感冲击着,问真没忘记几个孩子,细细地安排好。

  含霜应诺,却并不出去,守着问真到她老老实实吃过东西躺下,又等了一息,才垂下窗内竹帘,收好案上颜料笔墨,将炉火拨好,轻轻地退下。

  问真这一觉睡得很沉,很安稳,柔软温暖的衾枕间,她揣着满足与期待入梦。

  望梅轩里,季小郎君就没这么幸运了。

  他守着月色胡思乱想,捱到后半夜才勉强睡下,一早又早早醒来,精神抖擞地在屋子里来回走着,一边整理带来的衣服配饰。

  虽然都是素衣,但练霜既然是受问真安排替他制作衣物,自然做得细致用心,将所有荷包玉坠等配饰都一气配齐了。

  品质或许不及公府内素日用的,但绝对不差,比寻常富贵人家所用之物都更为上乘。

  望梅轩是曲眉安排打扫的,内室安排了明净的玻璃半身镜,季蘅激动紧张得恨不得在屋子里跳起来,来一个凌空投篮,好一会才稳住自己,一套一套对镜比量更衣。

  等他换好衣服,天才蒙蒙亮,他在屋里坐不住,干脆又走起来,步履生风,在屋里来回乱转。

  然后就等到了问真处所有安排延后的消息。

  季蘅一瞬间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大娘子后悔了。

  延后的安排,是否就是不着痕迹的拒绝?

  先是延后,然后再有别的事情,顺理成章地将他送走……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他要再勇敢一回,直接到娘子面前表明心意吗?

  这样做的后果,或许是被厌弃,被逐走,有可能这辈子都不能再出现在她面前。

  他能承担得起吗?

  但如果不勇敢一把,他又能如何呢?

  这一瞬间季蘅大脑一片空白,然而问真昨日温和亲昵的语气与笑不断在他脑中回荡,正当他鼓足勇气要下定决心时,含霜将身后婢女提着的食盒接过。

  “娘子昨夜事忙,歇息得晚了,今日精神不好,才有此吩咐。郎君应还未用过早膳吧?”她笑着将食盒打开,将两样小菜、两碟糕饼一一端出,“这些都是园中厨房擅做的吃食,京中倒不常有,娘子素日很喜欢,季郎君不如试试。您若有什么想吃、想要的,只管吩咐,葛妈妈便知道如何安排。娘子大约下午有空见您,届时奴婢再叫人来知会。”

  季蘅的心安定下来,从含霜的态度中,他敏锐地察觉到什么,不安终于退去,他感激地道谢。

  含霜含笑道:“皆是奴婢分内之职。”

  然后便退下,她来得快,走得快,只留下一只食盒,和一扫失落又振奋起来的季蘅。

  他小心翼翼地将食盒放好,坐在桌边又开始回忆自己偷看过的那些不着调的言情小说——虽然听起来不太有面子,但言情小说和婆媳大战的家庭剧确实是他对男女感情的所有经验来源。

  他和大娘子的关系,婆媳家庭剧肯定是派不上用场了,倒是姐姐的那些霸总小说里,还稍微有点可以借鉴的地方。

  霸总小说的所有桥段季蘅都已经反复回忆研究过一万遍了,目前给自己定下的唯一方针就是老实、听话。

  主要是指哪打哪。

  他对自己有自知之明,论头脑,肯定不及大娘子和姐姐,看起来新奇的发明是占了眼界便利,在聪明人面前玩头脑,是最愚蠢的事。

  他一身安稳皆依托于人,如今手中令人艳羡的钱帛资源在大娘子面前都不算什么,他最珍贵的,就是一颗真心而已。

  虽然年轻,但确实阅霸总文无数的季小郎君给自己鼓劲。

  哪怕最终不成,又有什么呢?

  至少他曾有幸,接近过她的世界。

  在江州暴雨的神庙里,季宅漆黑的夜里,和如今,云溪山清静的别苑里。

  如果不能得白首百年,那能有一段日子,足够他缅怀珍惜,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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