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贵大娘子_青丘一梦【完结】(110)

  周凤池在旁喋喋不休,“真姊姊你要帮他射靶心?那这季家郎君太过无能了,哪怕再没力气,总不至于连半力的小弓都拉不开吧?真姊姊竟然看得上这样的人?”

  季蘅的马渐入平稳佳境,即将靠近花坛,徐问真盯紧目标,小臂用力,将硬弓拉满。

  季蘅在马上回头看来,骑着马梭巡在花坛附近,徐问真弓弦一动,离弦之箭裹挟惊雷之势飞奔而出——却不是草靶的方向!

  赵庭心里一紧,眼睛跟不上箭的速度,又下意识抬步挡在徐问真和郕王之间,两边分神中,忽听一阵惊呼,“花!菊花!”

  他立刻循声看去,只见一枝如晚霞紫烟一般的霜满天从高处折腰坠落,一支箭从花盆前飞梭而去,骑着马的季郎君展臂一抓,将那支霜满天持在手中,然后回首望来。

  季蘅脸上是如惊如喜的笑容,冬日暖阳,薄薄金光覆在他的面上,似乎一层朦胧的纱,唯有那双眼,其中的喜与笑都过于鲜明。

  微冷的冬日里,他一袭白衣,却如一道暖洋洋的光,裹挟着橙红的面纱,破开云雾,持着那枝霜满天,骑着骏马奔向徐问真,说不出的意气风发、少年风流。

  此处是三朝古都,多少年前五陵子弟在此竞马风流,今日只看季蘅,当年年少子弟的意气风采即如在目。

  赵庭哪顾得上欣赏郎君风采,他心脏狂跳,惊喜到深处很不得原地蹦起来,“姊姊!箭!这一箭!”

  哪还有方才来解围时沉着的模样。

  那般细弱的花茎、这么远的距离,要保证一支箭横穿花茎折断鲜花而不伤花体,这得多精妙的控制啊!

  “阿爷呀!”那边场中,方才被问能否马上射中靶心的高志跳脚惊呼,抓紧一旁的友人晃着问:“是、是徐家县主射的箭?”

  “啊、啊!”友人抱紧怀里的蹴鞠球,忽然捂紧了嘴,“快别说话了!徐家姊姊弓还在手里呢,听到咱们说闲话,一箭过来谁能躲过?”

  围场外,徐问真再次弯弓搭箭,周凤池仍处在震惊当中,双目定在花坛的方向不敢收回,赵庭注意到徐问真的动作,下意识屏住呼吸。

  “嗖——”一箭射出,这一箭直奔场中的草靶而去,瞬息之后,正中红心。

  周凤池终于回神,立刻道:“这如何能算——”

  瞬息间,又是一箭。

  场内的年轻子弟们急得跳脚,争相往草靶那边看:“怎么,怎么?方才没中红心吗?”

  话音未落,高志死死捂住他的嘴,不许他出声,目光紧紧跟着那根箭。

  只见羽箭飞穿而至,仍然是奔向草靶,却是直奔上一根箭去的。

  高志双目死死瞪大,酸涩得眼泪将流不敢眨一下,只见羽箭裹挟破空之势,势如破竹,竟然直接破开扎在草靶上的那根箭,从第一根箭的中间直直扎入,钉进草靶中心。

  “啊、啊、啊!”高志的激动无法用语言形容,只能在地上如猿猴一般乱跳、呐喊,然而他的朋友们无暇嘲笑他,都目瞪口呆地盯着那个草靶。

  徐问真身边,赵庭提到鼻尖的一口气终于撒开,冷得穿斗篷的天,他满头大汗淋漓,回过神来,高声道:“大娘子威武!县主威武!”

  “大娘子威武!县主威武!”刚才死死捂住嘴,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打搅徐问真,又一下不敢眨眼,弄得满眼是泪的问星跟着跳跃高呼。

  笑声与高呼声如会传染一般,立刻在场内外传遍,周凤池的侍卫们不禁用惊讶的目光看向徐问真。

  一旁的周凤池终于回过神,“这、你射的箭,不能算!”

  “我徐问真要的东西,凭自己就能得来,无需人送。”徐问真将弓箭往后一抛,解下一对耳坠,莲子大小的珍珠莹润浑圆,赫然是一对合浦珠。

  她随手扔在周凤池身边的一个裴家郎君手里,“草靶被我射出了,王爷的合浦珠,我就t不要了。这对珠子,虽没有一壶之多,是合浦珠中的佳品,赔王爷的草靶钱吧。”

  她说这句话时微微垂着眼,甚至懒得看裴家郎君与周凤池一眼,脸上是漫不经心的散漫、高傲,说话声平和如故,没有一点锋芒,却叫人不敢直视。

  周凤池瞳孔剧震,如受屈辱,正待驳斥,只听一阵马蹄声,季蘅催马归来,在不远处翻身下马,小跑而来,面上织金跃光,他满面是青春朝气的笑,带着一点激动——为方才徐问真那三箭。

  “大娘子射中的花,蘅替您取回来了。”

  他双手捧着那枝紫色的霜满天奉上,红唇贝齿,点漆星目,眸中闪烁着熠熠光彩,意气风发,其清丽俊艳犹胜这枝菊中名品千万。

  徐问真微微一笑,抬手接过,却簪在他的领口,“名花当配君子。”

  他们离得很近很近,近到季蘅能清楚嗅到徐问真身上似浓还淡、似浅尤真的沉水香气,他心如擂鼓,好像要从喉咙里挑出来——他很清楚地知道,绝不是因为方才剧烈运动的缘故。

  他、他真想永生沐浴在这片沉水香下。

  疾驰纵马,他的头巾松散开,徐问真抬手解他的头巾,又似乎因为结太难解的原因解不开。

  季蘅在急速飞快的心跳中稳稳地抬起手,以一种他自己都惊讶的顺畅流利的动作解开了头巾。

  然后,徐问真似乎轻轻笑了一声。

  方才骑马射箭时,围场中只有马儿带起的风。

  此刻诸事平息,天公似乎为之庆乐,吹起微微的风来。

  风儿将徐问真的轻笑声送入季蘅的耳中,他的耳朵似乎红了起来,然而他已无暇顾及。

  接着,在众人灼灼目光的注视下,徐问真抬手,自如云的发髻间取下一直莲瓣珍珠银头簪。

  那头簪以莲花瓣为珠座,龙眼大小的合浦珠光彩熠熠,通体浑圆,近乎无暇,在日光下莹润生辉,被莲花瓣衬托着,更显圣洁无垢,似乎天物。

  徐问真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这支合浦珠簪插入了季蘅的发间,然后轻轻拍了拍季蘅的间,似乎轻笑着道:“头发乱了——簪子与你用吧,奖你,今日花接得好。”

  原谅瑞候家的小公子是个俗人,看着如此美好动人的模样,他只能想到:龙眼大、无瑕疵、带宝光的合浦珠……阿娘,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是我!

  小公子用尽全力控制自己不让自己露出羡慕之色,那边季蘅已经面红耳赤,沉水香气却渐渐离远。

  徐问真直起身,回身面向郕王,“今日,多谢殿下招待了。还要回府向祖母复命,恕不能陪。”

  言罢,叉手一礼,转身就走。

  愣神的季蘅连忙跟上,周遭侍从如流水一般摆裙而去,周凤池脸色铁青,半晌,将那裴家郎君手中耳坠夺过,狠狠摔在地上。

  见他气得浑身发抖,裴家几人推推搡搡,最终推出一个来,试探着说:“徐、徐问真那个贱人,她就是不识好歹——”

  话没说完,一只拳头拍在了他的脸上,力道极重,打得他一下眼冒金星。

  “裴十九郎,自重。”赵庭收回手,冷冷道:“你若是不会说话,我可以帮你让你再说不出话。”

  “你、你——”裴十九气得直哆嗦,眼前金星直冒天翻地覆一般,循声指着赵庭,没等骂出口,只觉嘴里一股咸腥味——鼻血流进嘴里了。

  “十九郎!”他阿兄气急,“赵五你欺人太甚!”

  赵庭冷笑一声,“信国公府,静候大驾。再有人敢言语冒犯县主,就不是这么简单的了。”

  说完,冲周凤池一揖礼,呼朋唤友转身而去。

  被撂在原地的裴家一行人都气得面颈赤红,然而裴家如今说日落西山都是抬举,赵家再怎样,还有个中书令当家人,有个镇家泰山老国公,他们怎敢招惹?

  “表哥!”裴十九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急忙看向周凤池。

  周凤池阴沉着脸,迎面给了他一个巴掌,“赵家人面前骂徐问真,你的脑子被马踩了?”打完,裴十九不可置信地正愣怔着,他反手又一巴掌,“阿父亲封的大雍县主,是你能冒犯的?”

  裴十九浑身哆嗦,目眦欲裂,他阿兄连忙捂住他的嘴,将他拖到后边,赔罪道:“十九郎年轻不懂事,殿下勿要与他计较。”言罢,又轻轻点周凤池,“十九郎是为殿下抱不平。”

  周凤池甩甩袖,冷笑一声。

  —

  从围场那边过来,含霜面色看似如常,却不着痕迹地近前一点,挽着徐问真的手,季芷和白芍方才听到消息匆匆赶过去,见到后面那几箭和交锋,都是惊魂未定。

  万寿山的官员匆匆上来告罪,徐问真气息平稳,态度温和如常,“与您有什么相干?倒是我们与您添了麻烦。”

  官员连道不敢,徐问真微微侧首,凝露会意上前,随意选了几盆菊花,出金买下,然后呼回明瑞明苓,一行人匆匆出门登车。

  行至山门,季蘅似有一般魂魄还在天外,只知牢牢跟着徐问真而已,然在马车前,徐问真却道:“你坐你姊姊来时的车,叫他们送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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