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最后一个摄像头，在天将破晓时拍到了一头马鹿在饮水。
杨桐没有叹气也没有皱眉，她神色如常地看着镜头，只是安静得有点不像她了。
“近几年来动物越来越少是不争的事实，但拍摄往往也是需要看概率的，咱们就观察了一天肯定不够。”陈叶察觉到杨桐的情绪后安慰她说道。
杨桐放下相机，转身笑笑看向他：“我懂。但我还是想去那个湖泊边试试蹲点拍一下那头鹿。”
不管是什么动物都好，只要能让她拍到就行。
杨桐在心里想着。
“好。”
陈叶的语气很坚定。
“时间也不早了，我们现在就收拾好东西过去吧。”
杨桐轻轻点头，应了声“好”。
陈叶依旧给杨桐找了个背风的好位置，这样他们的味道不至于被风吹向湖面那个方向，不过就是会更冷一些。
走之前他俩都换上了暗绿色的冲锋衣外套，此刻隐匿在灌木丛中，正好与这片生态圈融为一体。
“陈叶，要不你睡会儿吧，我自己蹲就行。”杨桐此刻趴在草地上，已经架好了自己的长焦相机。
“没事，这也不好搭帐篷，睡不了。”陈叶背对着杨桐在包里捣鼓些东西，并没有睡觉的想法。
他拿出杨桐的睡袋，却没有打开，只是将它放在地上铺展开来，然后低着声对着一心扑在镜头上的杨桐说道：“地上凉，你垫着点，还得蹲好几个小时。”
杨桐从镜头那测反应过来，接过睡袋手脚很快地垫到自己身下，并向陈叶道谢：“谢谢啊，你也垫着躺会呗。”
“嗯嗯。”陈叶并没有急着掏出自己的睡袋，而是继续拿出了自己的一件保暖内胆和一个黑色羽绒帽子，并把它们一同递给杨桐。
“你加点衣服，然后把帽子戴上，别着凉了。”
杨桐看着递过来的东西有些愣住了，后知后觉接过：“好……好的。”
“还有暖宝宝，贴着点。”说着他又从衣袋中拿出一张已经热起来的暖宝宝给杨桐。
杨桐心里暖暖的，也低着声告诉陈叶道：“你也贴。”
“嗯嗯。”
陈叶最后还是怕杨桐撑不住，决定和她商议道：“你先睡前半夜吧，四点多的时候我再叫你起来。”
“你不放心的话就让摄像机一直录着，或者说你教我怎么用，有情况我就帮你先录着。”
“那要是，你也困了睡过头怎么办？”黑夜中，杨桐的眼睛滴溜滴溜地闪着，直直地盯着陈叶。
“你真能撑住？”陈叶始终不太能放下心来。
“放心吧，熬个冷夜而已，成败在此一举的事情，我必能撑住！”
……
大约在凌晨四五点，杨桐终于蹲到了昨天镜头里的马鹿。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只，但能蹲到就是好事。
杨桐耐心地移动镜头，从马鹿出现，直到它去湖边饮水，她都很细心地拍了下来。
陈叶在一旁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哪怕他们离那片湖的距离其实很远，但两个人都不敢发出一丁点儿声音。
正当杨桐聚精会神地拍马鹿时，陈叶用他的望远镜看了看远处——在离马鹿十来米远的背后，他发现一片草地在月光的照射下，正向着不同于夜风吹拂的方向摆动。
他很快就敏锐地觉察到，那里可能正潜伏着一位“猎人”。
陈叶动作很轻地回到杨桐身边，用压到最低的声音迅速在她耳边说了这个消息。
杨桐心跳迅速加快，但还是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缓缓地把镜头向陈叶说的那个方向移动过去。
果不其然，在长焦镜头下，她清晰地看到一头雪豹正在草地的遮掩下伺机而动，并缓缓地向马鹿靠近。
杨桐的心快提到了嗓子眼，她原本只是一个普通的生活纪实类纪录片小导演，没想到这种生死一刻的场景也能被她遇到。
杨桐，好好拍！
这也是你的生死一刻！
圈子里多久没出现这种题材了，你要好好想想，紧紧抓住这个机会！
杨桐努力调整呼吸，在心里为自己打气。
第37章
破碎 杨桐一生中很少有能……
杨桐一生中很少有能让她刻骨铭心的画面, 像这次突然间世界天旋地转、脑袋里轰鸣声四起的场景更是从未有过。
她沉着冷静地录下了雪豹是如何飞速跑向马鹿，而后者无论再怎么向前逃跑，最后还是一点点被雪豹追上。
她看到那头马鹿的脖子溅出血花, 然后慢慢不再挣扎, 最后直直倒地。
她看到雪豹在追逐后筋疲力竭, 大口地撕咬着战利品, 似乎是在弥补它多日的饥饿感。
杨桐以一个旁观者的姿态记录着一切, 但她没有想到, 大自然正规律地展现它生物链弱肉强食的标准时, 会有不属于这里的人来打破这份宁静。
“砰！”
一声巨大的枪响轰然而至。
如果说陈叶只是听到声音后猜出发生了什么，那么杨桐在长焦镜头下看到的一切, 才更令她绝望。
画面里的豹子宛若刚才的马鹿, 鲜血四溅。但不同的是它没有挣扎, 因为那枚子弹让它一枪致命, 它连呼吸都来不及, 就失去了所有意识。
杨桐知道他们离事发现场很远, 可是为什么，她觉得红色的血到处都是, 直逼她眼前。
哪怕陈叶在枪响后的数秒内就伸手蒙住了她的眼睛，但她还是什么都看到了，也什么都明白了。
她全身止不住地发抖，相机也拿不住了, 任由它绝望地摔倒在地上。
陈叶向杨桐靠近，一只手仍旧蒙住她的眼睛, 另一只手把她揽进怀里，紧紧抱住。
杨桐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一步步腐蚀她的心理防线，她能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她此刻实在无助，她连大喊都不行，否则会暴露自己的位置，她只能崩溃地压低声音，一直颤抖着说：“为什么，为什么。”
陈叶把刚才蒙着眼睛的手拿开，换成用双手抱住杨桐，力道比刚才更大。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冷静，也竭力让情绪理智起来，杨桐在这呆滞的时间里说了有几遍“为什么”，他就说了有多少次“我在”。
直到怀里的女孩不再颤抖。
杨桐泪眼朦胧地直起身子，看着陈叶，一字一句地向他说道：“我要报警。”
陈叶低头拉着她的手，没有应答。
杨桐紧接着说：“肯定会有人来拖……把那头雪豹和马鹿拖走的。”她说着哽咽了一下，因为她现在才反应过来，为什么拿枪的人要等到雪豹把马鹿解决了之后才开枪。
人类坐享其成、趁虚而入的品质无论在哪都可能会展现。
她话里充满了恨意，也带着非比寻常的坚定：“我继续录视频，把犯罪全过程都录下来，我们今天就下山，下山后我就去报警。”
杨桐说得十分坚决，此刻什么梦想、任务都被她抛诸脑后，她只想把那群坏人送进警察局。
她说着便要去重新拿起相机，但陈叶仍旧拉着她的手，没有动。
杨桐不解，一行清泪又不住地从眼角滑落。
陈叶见杨桐不再去拿相机以后才轻轻松开她的手，拿起望远镜站起身来。
他看到远处有三个人影在慢慢走来，他约莫着算了一下，那群人从蹲守地到走到现场还需要十来分钟。
他再次低下身子，又紧紧握住了杨桐的手，然后开口道：“他们现在还离了一段距离，等他们快到了你再录。”
杨桐点头表示赞同，兴许是有了更重要的事要去做，她现在情绪缓和了很多。
她盯着陈叶道：“我们今天就下山吧。”
陈叶面色依旧如常，只是说话的时候嘴角动得很不自然，他揉了揉杨桐的头发，目光里是另一种决绝，他说道：“你去报警，我就不去了。”
陈叶说完这句话后，他们的眼神交汇，杨桐瞬间懂了他的意思。
陈叶不是一个会置身事外的人，如果他不去陪着她报警，那只有另一种可能，他要以身入局。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开口，声线又因为担心而变得颤抖：“你是觉得，下山了再去报警，就晚了吗？”
“所以，你打算自己去，和那些人周旋，对吗？”
杨桐的视线又开始变得模糊，泪水再次决堤而下。
陈叶把她拉入怀中，任凭她的眼泪淋湿他的颈窝。他轻轻拍拍她的背，像哄一个小孩子一般温柔说道：“我这么靠谱，又在肃南待了这么久，来祁连山这么多次，肯定会没问题的呀，你放心吧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