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切静下来后,她停止挣扎,因为脑中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也是她作为程顺意的最后那段时光里,与那声音进行的最后一段清晰的对话。
“你好,姐姐,我住进来了。”
“小原?”
“净化仪式会驱逐掉所有的怨念和不净。”
“小原。”
“现在你可以彻底变成我了。”
“你做了什么?”
“我说过,有一种特殊的方法可以救我,救我们,妈妈不同意,但我自己做到了,现在只差最后一步,你愿意把你的身体交给我吗?姐姐?这是你唯一可以证明自己的价值,证明自己有用的方法。”
“我不愿意。”
“怎么可能?”
“什么?”
“你怎么可能不愿意?”
“我想做我自己。”
“别傻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再说如果大家都死了,你一个人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你这样的人,迟早会自杀的,我知道你有多讨厌自己。”
“你是说爸妈,还有哥哥都死了?你把他们都烧死了?”
“只有爸妈,黎哥还在学校里,我没有烧死谁,这只是净化必要的步骤,我想让所有人都获得幸福。”
“你疯了。”
“先不考虑疯不疯的问题,快点,我感觉我的身体已经快要消散,承受不起我的意识了,程顺意,我要你到你该到的地方去,我明明在实现你的愿望,为什么要抵触?”
“不可能,这个世界上,起码还有一个人在乎我。”
“是……”
那对话声音渐渐模糊了,意识好像飘荡到很远的高空,程顺意从回忆中猛地抽离,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是那个在乎她的人。
紧接着,程顺意昏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那条波光粼粼的河边,程芳哼着歌轻快地迈着小步。 :
水面上跳起来一条鱼,程芳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她像个天真的小孩一样凑近了看,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将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照出少有的几分温柔来。
忽然,远处有辆大车长按喇叭,刺耳的声音刺激到了她,她大吃一惊,以致于脚底在湿润的河滩泥土上打了个滑,整个人直直溜进水里。
程顺意惊慌地跑过去,程芳不会水,连挣扎的过程都没有,直接沉了下去,只剩双手在水面无力地扑腾,连呼救都喊不出来。
这时那辆鸣笛的大车从背后驶过,程顺意回头,见司机师傅抽着烟,斜眼看着这边。
程顺意这时候本可以叫停他,向他求救。
可是她没有。
在十几年前的那个下午,她没有这样做。
她眼睁睁看着这辆唯一的车从这条无人的小路上驶过,后面是高高的堤坝,再上面是高速公路,周围荒无人烟,她家住在很偏的地方,去商店要步行一小时,程芳为了省钱没有坐公交车,而公交车二十分钟才有一趟,上一趟刚刚走过。
她自始至终都只是看着水面,内心剧烈的挣扎,想起母女间那些温情时刻,又想起她打骂自己的片段,纠结不已。
而这时,程芳突然抬头向上看了,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愤怒,更多的还有悲伤,那是程芳给她的最后一个眼神。
“妈!妈!”
像是封印被解开一样,程顺意忽然大叫起来。
“妈!你坚持一下!”
她脱下外套,一头扎进水里,程顺意不是程芳的女儿,这一点从她天生就会游泳就可以看出来,她将程芳捞起来,把湿淋淋的她放在河堤上,按压她的腹部,吐出几口水后,程芳醒了过来。
“妈,对不起,我之前没有救你。”程顺意将程芳抱在怀里,“我恨你总是打我,恨你是个精神病,我想换一种生活,对不起,我之前没有救你,我后悔了,我应该一直和你生活在一起的。”
“没事的,顺意,是妈做错了,你值得拥有更好的生活,我早该从这场生命里解脱了。”
“妈……”程顺意在无人的河边嚎啕大哭,所有的悲伤全部倾泻,只有平静的河水知道。
“别歉疚,顺意,妈不怪你。”程芳躺在她的怀中。
“这一次……你不是救了我吗?”
梦境中,一团黑色的烟雾如终年萦绕着女孩的鬼魅,在她头顶绕着圈旋转,而后升至高空,最终消散了。
程顺意醒过来,身下在颠簸。
四周是粗壮的树木,浓雾遮挡着视线,呼呼的风从耳边擦过,她感受到黎应别冰冷的皮肤,而自己贴在他的背上。
“你醒了?”
黎应别感受到身后之人的动作,轻轻地问。
程顺意点头,摇了摇头,恢复神智,看清周围的景象。
黎应别骑着蕾拉的摩托车穿梭在森林里,好像已经开出去有一段距离了。
“雾怎么又变得这么浓了。”程顺意说。
未等黎应别回答,她又说:“我知道一切了。那场火灾中……实际上死的是三个人,只是妹妹的身体早就发生了变化,她直接被大火烧成了灰烬,所以现场只有两具尸体。”
“原来这么多年,我身体里一直有属于我的一部分被抽离了出去,所有不好的,令我痛苦的回忆都在那场大火中被净化掉了,我忘了很多事情,包括自己是谁,我以为我是路原……也许我真的是她?可能真的我早就被当成肮脏的怨念被清除掉了。”
“不,你不是她,她留在你意识里,试图占据你身体的那部分,已经在上次你接触到心树的那个时刻,被留在了过去,变成了蕾拉,这是唯一的解释。”黎应别笃定地说,“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些事情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带你离开这片森林。”
两人穿梭在密林中,来时的路早已看不清,只能凭感觉摸索方向,所幸黎应别知道在这样的浓雾中该如何行走,手电已经用不了了,于是他每开一段距离,就点起火把,凭靠脚下影子的角度确认后面的路径。
气氛比较紧张,程顺意说:“我们是不是应该拿点值钱的东西再走的?”
“对,没错。”黎应别附和着他的玩笑话,“还有一地下室的金子留在那里呢,要不再掉头回去?”
“算了吧。”程顺意说,“出去之后,你想做些什么?”
黎
应别想了想说,“先好好睡上一觉,再去吃芳草街转角那家商场二楼的烤肉,出去散散心,我想去圣地亚哥,上飞机前下载好电影,睡一觉到达目的地……”
“要做这些,你哪来的钱?说真的,我们应该带着值钱的东西离开的。”程顺意好笑道。
“你看后备箱。”
程顺意转身,打开摩托车后备箱锁扣,掀开盖子,里面放着满满一堆黄金,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宝石,她惊讶地张大了嘴。
两人又说了些轻松的话题,程顺意抱紧他的腰,想起一件事情,“我们好像到最后都没有再见过那个小鬼头。”
“你是说罗楠?”
“对。”
“他可能早就死了。”
一阵沉默,显然这个沉重的事实让人心里又增添了些负担,无论其他人如何被诱惑到失去理智,或是在天鹅湾的事态下失去理智发疯,可罗楠毕竟只是个小孩,他的生命不该这么早结束。
机车又继续向前行驶了一段路,突然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
“怎么了?”
程顺意探头向前看,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前方,显然这个画面是两人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的。
“罗楠!?”
程顺意大喊一声。
黎应别迅速掉转方向,往别处开。
“你做什么!我们可以把他带上的!”
“别信,那不一定是真的。”黎应别的声音有一丝紧张,“我说过,蜃楼用来迷惑外来者和离开之人的手段是时间,我们现在看似是走在迷雾里,实际上是穿梭在时间中,在这里发生什么都有可能,除了自己,看见的任何人或事物都不要相信。”
“那我岂不是也不能相信你?”程顺意有些怀疑,“你该不会也是鬼吧。”
“是我说错了,除了我和你自己,谁都不要相信。”
换方向开了几步路,那个身影又出现在前方,好像会瞬间移动的鬼影一样,两人顿时慌了。
鬼打墙半天,两人走到一处完全没有任何光源的地方,黎应别点起火把,发现罗楠就站在面前。
“叔叔阿姨,看见我为什么要跑?”小孩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受伤,可明显是装的,因为程顺意可以从中品出一丝戏谑的味道,她甚至感觉这小孩的气质现在邪恶得有点像蕾拉。
“小萝卜头!”程顺意还记得他爸给他起的名字,试图用这个昵称唤回一丝好感,“你什么时候跑到这里来的,我们还以为你出事了,走吧,我们可以带你一起离开,把你送回家,你家里还有其他的人可以照顾你吗?”